秀才

一个长期抽风的懒惰写手

现世安稳

会展中心侧门人流零散,在一年的最后一天举办“年度网文人气大会”一直是杭州会展中心的传统。

此时距大会结束还差一个小时的签售会,因此在外侧的人群并不多。

男子将老式自行车停在银杏树下。

二三十岁的年纪加上长款派克大衣,加绒牛仔裤紧裹在长腿上,穿着漂白帆布鞋的左脚似是随着耳机里播放的音乐踩着节拍,嘴上青茬加低扎短马尾简直正中时尚潮流的靶心。

不少“叔控”都会驻足,不过看到车篮里除了堆积的金色落叶,还有两个同款水杯,男子左手无名指套着的樱花金戒指后,只能表示会展中心附近帅哥多,有主的更多。

而这个“大叔”的主子没过多久就从侧门内走出,手上拿着一张猫咪面具,并且以与穿着禁欲西装气质相差十里红妆的小碎步快步坐到自行车后座。

一边戴上眼镜,一边将面具斜戴在陈兰露脑袋上,取下陈兰露的耳机,余沉鳞凑在对方耳边呼出一口气,堵塞的鼻腔也不急着抽抽,更是肆意的压低了嗓音。

“呐呐,想我了吗……”

没等那人挑逗完,前座的男子猛地转身并以终极奥义•秒速五千米•穿衣,把调笑他的浪荡西装男裹成了一个圆滚滚呆萌的粽子,并用米色的羊绒围巾给那解开风纪扣的脖子围上两圈,只留出围巾底部的熊猫头像。

还顺便在他手上递了一杯老大爷专用水瓶暖手。

“……”后座上的眨巴眨巴眼睛。

“不要闹了,昨天晚上你折腾那么久,小心着凉。”一本正经。

“……哦,那宝宝要糖糖~”死不正经。

“衣兜里有,自己掏。”

“嗯,好甜,我们兰露就是温柔。”后座上的余沉鳞仍不老实,包着奶糖的嘴里含糊的吐出爱语,左手搂住陈兰露的窄腰。

感受到腰间隔了几层布料,陈兰露慢慢蹬起自行车,两个大老爷们儿晃晃悠悠的在寒冬最后的阳光中毫不吝啬地给广罗大众大撒狗粮。

“这次还是第二?”

“那当然,铁打的沉鳞大大,流水的第一,估计他们内部谈崩了,当时第三一脸不敢置信。”余沉鳞开始嘚瑟。

“好的,余耳蜗。”陈兰露嘴角勾起。

“陈在下!陈……”“是沉鳞大大吗?”

看似路过的两个大学生忽拦住两人。

“小姐们,你们这是劫色?”后座的男子做出一副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

“……那个,您戴着沉鳞大大的面具,您认识他吗?”看后座上的人无法沟通,胆子大点的女生向陈兰露开口问道。

“嗯,我是给他画面具的。余沉鳞是后座那个流氓。”陈兰露摘下面具,放到车篮里。

“陈在下你好好说话,小姐们找我什么事啊?”余沉鳞笑眯眯。

“沉鳞大大求签名,您放心我不拍照。”两个女大学生们摸出小本本,递到对方面前。

“哦~喜欢我最近的故事嘛?”余沉鳞两秒龙飞凤舞签上笔名,递给将自行车停靠在一边的男子。

“喜欢,人物性格和故事依旧戳我们……就是又一次站错攻受了,还有大大你真不写肉文嘛。”女生回答。

“站错是正常的,世事无常,时刻要保持警惕不被狩猎物拆吞入腹。”余沉鳞说了一句自己小说里的文字,把男子还给他的小本递给女生,眨巴眨巴眼睛。“至于肉嘛,我家HONEY会吃醋啦。”

陈在下再次缓缓蹬起脚踏,余沉鳞对腐女子们挥挥手:“女孩子冬天不要太晚回家啦,再见!”

女大学生们低头看本子上的签绘,“余鱼”二字游在鱼缸中,一只老猫将鱼缸圈在怀中。

是最近短篇小说里主人公的宠物。

逛围脖看耽美的都知道,画油画的陈兰露跟写小说的余沉鳞是一对。

虽然两人互动不算热切,也从不说破,但傻子也能看出这两个人就是在秀恩爱于无形。

因为余沉鳞少见的签名里总有一个专业级的配画,陈兰露的作品集里都有一个大神级的文案。

而二人在各自领域混得风升水起,也一定程度带动了彼此的名声。

一年的最后一天,围脖上出现一条迷妹的消息:#2436CP#我要到@沉鳞和@陈兰露微博的签绘了!不要太激动哦~还有他们彼此也用“陈在下”和“余耳蜗”称呼嘿!狗粮什么的尽情来吧!

在最后一天接到两个从不在公众面前露面的网绿的狗粮,人民群众呼声很高。

“给在下耳蜗打CALL!”

“所以他们谁攻谁受?”

“同求!”

“祝1314,求合体!”

“兰露生日快乐。”

“妈耶,耳蜗和在下的梗还没过去[滑稽]”

在余沉鳞早期的作品里有一个恶俗耽美梗。攻舔受的耳廓写成了舔耳蜗,这跟余沉鳞上学时生物课睡觉分不开干系,当然,这是前言了。

现世来讲,余沉鳞的耳蜗梗便陪伴他走过了第一次网文大手第二,第二次网文大手第二,第三……

而陈在下,则出自其微博里摸鱼的一篇四格漫画,里面太子向皇帝自称“在下”,放在古代,这么严重的称呼问题至少时关三个月禁闭。

余沉鳞没有关禁闭,只是一个小小的转发:@陈兰露微博以后就叫你陈在下啦。

陈兰露不甘示弱:@余沉鳞好的,余耳蜗。

互掐是每一对恋人表达爱意的一大方式么。

两人在回家路上买了食材,车把左边挂着青青绿绿的食蔬和红白相间的排骨肉,正在拌嘴之际,“喵唔~”陈兰露衣兜里的手机传出余沉鳞给他安上的铃声,余沉鳞掏出手机,滑开来自丹麦的结婚证保屏,嘴里吧叽吧叽咬奶糖的声音停下来了,一下,幽绿小叶榕的小道上只有车轮滑过地面的声音。

“怎么了?”听身后人不说话,陈兰露问到。

“emm……YD会所:小妹小弟技术好,长得俏,手劲大,地址J区XX街OO号,客官来啊~~”压在陈兰露肩上,余沉鳞又开始作妖了。

“……”

“你这号用太久啦,换一个吧。”余沉鳞提议到。

“不行……还是要留联系方式给我爸妈他们。”陈兰露低低地说。

“好嘛,不换,但是今天晚上换你做饭。金主拿奖得钱养你好不容易的。连庆功宴都不参加了,专门陪你过生日。上次帮你跑腿拿套定制水彩,几万来的?你居然还说只是玩玩。”不动声色的换了个话题,余沉鳞却止不住嘴角勾起。

知道这人根本不关心钱,一副画至少十几万的陈兰露也笑笑:“那多谢包养,我回去多做好吃的,套住金主的胃。”

“吱——”自行车停在一个市中谧静的老小区里,余沉鳞跳下自行车,拎起车头花花绿绿的塑料袋,和架起自行车的陈兰露并肩而行。

“唉,还是应该自备环保袋,这些又不雅观还浪费。”

“好,隔几天去买。”两人走进电梯。

“今天排骨多放点糖嘛。”

“那我要做水煮肉片。”

“……男人,你这是在玩火。”余沉鳞站在家门口,不满眯起眼。

“太甜不行,我都不吃太辣的东西了。”陈兰露掏出钥匙。

“那是你老了,又胖又受的老男人陈在下。”

“是是是,反正我做饭。”

陈兰露将自行车放进门口储物室,又把猫咪面具戴在余沉鳞头上,接过对方手上的袋子,脱下外套,走进厨房准备开始做饭。

鱼•猫咪•沉鳞也没管,顶着面具就走进卧室,哼哧哼哧换好家居棉服,把为了参加大会专门定做的西装装进防尘袋,面具也跟之前夹在西装里的奖状一起放在他的书房。

家里两屋一室,浴室在卧室里,屋子里除了厨房与客厅,其余一百平方全部分成余沉鳞的书房和陈兰露的画室,工作室。

走回厨房,余沉鳞拿热水温手。

顺道在陈兰露那里撒泼打滚。

客厅,这里面除了软沙发还有一个太师椅,家里两个人都不怎么看电视,摆着很久没用了。

而沙发后面正对电视机,有一架价值不菲的三角钢琴,余沉鳞儿时学过十多年钢琴,因为自己喜欢,这么些年也没有丢掉,水平也是业余里面最高的了。

抬起琴盖,余沉鳞拖出琴凳,地上“咯吱——”声不绝。

陈兰露将排骨下锅,探出头来“不要把琴凳拖过去拖过来,你看地方的划痕!”

“知道啦!”

又一次没听进去的余沉鳞坐稳后开始弹基础训练暖身,A大调和f#小调相继摆开。

抬指、落下都不过一瞬之间,平稳而快速的在琴键上留下淡淡的残影,音色优美的琴声滑进厨房,应和着锅里的渐渐沸腾。

抱着白砂糖罐,考量着多加一勺还是两勺糖的陈在下嘴角勾起,眼角微弯,露出无可奈何之色。

接着,冒着赭色泡泡的糖醋水中又加入了三勺甜得腻人的白糖,蒸汽升腾出暖意。

转回身看还待解决的食材,两条还未处理的带鱼摆在红色的塑料袋里,隐约看见那长条状的带鱼可谓死不瞑目,一股腥气压住排骨的飘香,陈兰露想着当时卖鱼大娘给前一个客人杀完鳝鱼后手都没洗,直接抓了带鱼,本就抵触鱼类的陈在下整个脸都白了。

冷水冲了手,陈在下穿着围裙走到钢琴边,看正在跟巴赫复调较劲的余耳蜗也没说什么,斜坐在琴凳边。

似是王八念经的复调经过五分钟反复升调降调,终于圆润的转回原调末尾。余耳蜗手还没完全离开琴键,脑袋已经靠到陈在下肩膀上了。

“怎么了?”

“把带鱼处理了。”

“……真是胆小的老男人啊~”余耳蜗走进厨房,开始处理带鱼。

将带鱼去鳞,舍去头尾,内脏,被勒令用白酒洗三遍带鱼的余沉鳞听到陈兰露在弹奏一首老歌。

真亏那人还找得到谱子啊,平时自己都是背谱弹奏,完全记不得放在哪一个乐曲收容箱里了。

谱子是原版,难度系数蛮大,陈兰露不过儿时学过两年,乐声自然不如余沉鳞,做鱼的心里嘀咕:真是委屈自己的耳蜗了。

把裹好淀粉的带鱼块放下油锅,余沉鳞开始跟着琴声轻唱。

“随我一起向天飞去,找到梦中的天堂……”

老歌总是回忆颇多,里面深深浅浅的情绪飘洒,等到结尾,铲起金黄带鱼的余沉鳞洗干净手,叫了后,上了顶楼住户配套的顶层天台。

天台上养了很多花,许多都不太好养活,陈兰露和余沉鳞没在这上面少花心思。

纯种大红牡丹虽已过了花期,但用铁丝慢慢矫正出的姿态依旧不可方物。圆盆里雏菊刚谢,余沉鳞前几日来了个“带鱼葬花”,将花瓣埋进土里增加养分。三角梅倒是枝头正艳,几年没见的纯红色泽总能让余沉鳞开心。在釉蓝花盆里安家的是香水月季,秋日里剪枝后显得衣不蔽体,放荡香气和着美人由紫变橙渐变的裙摆,营养土湿润,想想就知道陈兰露在不久前浇过水。

来自两人家乡的黄桷树是春季种下的,此时叶片依旧幽绿,偶然开放的花朵味道是酸涩中带着甜味。

除了栽在土里的,余沉鳞还搞了一池子睡莲荷花,小假山立在池中,上面攀着些青苔。鹅卵石堆积的小屋是为鱼准备的,为了养鱼当年余耳蜗没少跟陈在下斗智斗勇,最后在多次谈(撕)判(逼)后,余沉鳞争取到养一条大红锦鲤的准许证,这鱼没有鼓鼓的大眼睛,没有高翘的嘴唇,长得不花枝招展,还很少出来乱游,这些年来也跟陈兰露相安无事。

一串葡萄架子立在水池与花盆放置的楼边,杭州温度并不算多适合葡萄成长,所幸余沉鳞也不指望靠这几连拿来避阳的架子吃葡萄,也只是个大型装饰。

葡萄架子下是一把可调节的小椅,铺着软垫,旁边摆着矮脚圆桌,小花瓶插着当季的鲜花,冬季黄梅是这段日子的常客。

热爱作妖,将装逼作为己任的余沉鳞成功打造了一个天台桃源。

至于陈兰露,他没什么看法,表示只要不养些奇怪的鱼,其他就任余耳蜗瞎折腾好了。

“耳蜗,下来吃饭了!”陈兰露在楼梯口叫到。

“来啦。”饿了好些时候的人只听扑腾几声就冲进厨房,木制椅已经摆放整齐,靠墙方桌上摆满饭菜,桌边是红色的饭碗,箸头特意搁在菜盘上。

余沉鳞刚坐下,陈兰露也将最后冬至余下的羊肉萝卜汤摆在饭桌中间,这年的最后一顿晚餐兼陈兰露生日宴就可以开始了。

不过说是给陈兰露庆祝,到最后桌上摆的都是余沉鳞爱吃的。

且不说多加了糖的排骨,水煮素小菜,半碗红烧蚝牛肉与蒜蓉四季豆也是不放辣,唯一多放盐的还是陈在下恐惧的鱼类,羊肉汤里有萝卜,只能吃到原味的清甜。愣是不带半点辣。

咸辣是本命的陈兰露只有天某牌泡椒鸡爪可以聊以慰籍。

两人从不考虑在家请客,用了好些年的饭桌自是很小,两个男人微俯身,头碰着头,眼对着眼,呼吸缠绕着呼吸。

“咕咚”把小半锅汤水喝完,余耳蜗不甚矜持的擦了擦嘴,那造作的模样,也就陈在下能视而不见,主动装瞎了。

余沉鳞本还有两分过意不去,想着还是该洗个碗增加劳动力,却被陈兰露拦下了。

“你的手还在掉皮,不要用水太久。”拉起余沉鳞的鱼蹼,亲吻这世间他唯一敢碰触的鱼类,调侃里肉麻:“这可是我养肥的小肉肉,钢琴家的灵魂。”

嘛,本身陈兰露就不是个闷骚,只是喜欢得比余沉鳞收敛。

但可以看出并不含蓄。

实际是个老实人的余耳蜗笑得把本就含蓄的眼睛眯成豆芽,似真似假地害羞。

然后在陈兰露开水龙头时把水洒在他的脸上,结果自己的鱼鳃又被捻起往上提,等实在要垫脚了,又被微凑下来的人给吃的嘴红。

抽抽差点流下的鼻涕,余沉鳞踹了一脚陈•傻大个。

余沉鳞弹琴,陈兰露刷碗。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my fair lady.”

“咕噜,哗哗……”

美妙的一年结尾。

“……我们跳舞,祝福大家新年好~”一串滑音后,余沉鳞在琴键上铺上琴布,琴盖自己缓缓合上,又是推琴凳的声音。

陈在下难得开电视看记录片,眼睛倒是一直盯着手里的桔柑不放,看着记录片里播放拳击运动员互殴的慢镜头,余耳蜗再次感叹对方的粗神经。

扑上去捂住对方眼睛,嘶哑的声线试图骚扰对方,“猜猜我是谁。”

“陈兰露爱人。”

……余耳蜗被陈在下撩的脸红红了,老实吞下了对方送来的柑桔,愣是没吐核。

“……呀,把核也吃了。”

“你这是怀上了柑桔的种。”

“不害臊!”

余耳蜗抓起靠枕就开始与陈在下展开大战。

单方面的。

毕竟陈在下总会在下,最后就变成余耳蜗跨在太师椅上左拍右击,晃来晃去,陈在下安逸的躺在下面上下其手。

余耳蜗还不如三岁小孩,被挠了痒痒肉后笑得口水掉下都不擦,支气管扩张吸收猛烈,最后搅成一团。

“咳咳……笑疯了。”

“小心动了胎气啊。”

“小心你的绿帽子!”

一天忙碌还疯玩的余耳蜗出了一身汗,被陈兰露扶下椅,打算泡个澡。

等余•小于三岁在自己的鱼缸里游得快活,在太师椅上慢慢晃荡的陈兰露手机响起。

“新年快乐,阖家安康。”一条朋友同一群发的新年祝福出现在屏保上。

出于礼貌,陈兰露回了一条信息,答谢并祝福。

当退出页面准备关手机时,忽然撇到那条答复下面明晃晃的“妈”——他们有很多年不再联系了。

陈兰露逢年过节会送礼给家那边,但富裕的家里是不需要陈兰露那点物质的。

无论父母怎么不赞成他与男子相恋,但他对父母的养育之恩,终是亏欠的。

近乡情怯,多少年来在国内多少次展览,他再没去过家乡。

离去是一段轨线,长长与他的人生重合。

但今日这条轨线停站了,虽然只是短短几瞬,但足够他出站看看沿途风景。

扑面而来的,便是航州家里天台上的黄桷树叶,却沁着淡黄色香味的家乡味道。

那花朵味道甜中酸涩不可忽视,但依旧是至爱的味道。

勾起情思的味道冲出口舌,是一句“生日快乐”。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要他饮兰露,餐菊英。做一个常人。

哪怕为常人二字争执,但终究抵不过一句“生日快乐”。

没办法,这就是他。

父母养育出来的他。

余沉鳞所深爱的他。

私人号码从不泄露的他自不会收到骚扰短信。

当时未曾细想,现在追忆惊心。

那鱼缸里的人物到底干了什么,才说动了两个上世纪的老古董吐出一句“生日快乐”。

这,还真是蠢鱼送的生日快乐。

太师椅不再晃动,陈兰露置顶了私人手机里今日唯一的“生日快乐”。

鱼缸里的累得睡着了,头靠在斜面,湿漉漉的发微微翘起,总因身高被嘲弄为短小的四肢实际正中比例,脖子上是与自己同款的戒指,靠在距心脏最近的地方,浮在水面上的王八玩具原地打转。

这是世界上他唯一能够碰触的鱼。

一条美丽的人鱼。

艺术家总把美定义为不正义,堕落,罪恶,但是所有艺术家都在记录美,表达内心的情绪。

陈兰露也不例外。

于是当他把人鱼抱出浴缸,吹干头发,哄着迷迷糊糊的男人喝下蜂蜜热牛奶,在把他用被子裹住成为生鱼片,为明年的大餐做准备后。

他来到画室。

虽然工作自由许多,但两人也有固定工作时段,唯一几个一起放假的休息期,就有年末。

画室里好久没有大型作品了。

晚上九点,陈兰露要在生日这天夜晚开始工作了。

用板刷将手工制纸两面刷湿,沾在画板上,摸出画笔与定制的水彩颜料,怀古收音机里是钢琴曲。

一遍草稿用X型构图,中心清晰四周模糊,线稿是陈兰露一贯的干净利落。

然后便是上色。线笔在添两笔,四周大面积排笔涂刷,湿画晕染,等背景展现,再用貂毛圆笔逐步细化,深深浅浅出立体,色调搭配固定而不单调,越往中心越相似。生宣纸起起落落,将画面保持整洁。

哪怕想要表达的却是杂乱。

待钢琴曲将近再次循环,陈兰露放下画笔,脚跟着踩节拍,微微出神。

待画面基本干燥,看着左上角自己打草稿时无意发现的字迹,用铅笔轻轻画出。

是余沉鳞花了大量精力练成的瘦金体,是徽宗的堕落:

当朝露滑过兰草,骄阳探入深海,晚风微拂黄桷。

我眺望着,凝视着,而不曾看见你。

你在哪里,我为何不见到你。

我忽然想起,我叫你我的爱。

所以我不再追逐旭日东升,长庚西去。

而是依偎进光阴里我身边爱的你。

诗句被擦掉了,余沉鳞并不太愿意给陈兰露看。又没将整张画纸藏起,余沉鳞希望陈兰露看到。

爱真是爱纠结。

还有十几分钟就过年了,陈兰露大概清洁一下工具,换了衣服就钻进被窝里了。

生鱼片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他的爱人。

相顾无言。

“生日快乐。”

他突然笑起来,没有酒窝,也看不到眼瞳,只是看得出他很开心。

十二点到,外面烟花齐放。

过年了。

陈兰露轻吻余沉鳞的额头,碎发是家里洗发液的薰衣草味。

“新年快乐。”

陈兰露醒来已是一月一日上午十点,听见余沉鳞在厨房里开伙的声音,楼下小姑娘哭嚎着要零用钱放烟火。

看到为自己睡得安稳只开了一半的窗帘。

窗外朝阳覆上水面——那是他的画作。

一条人鱼浮睡在大海与泉溪的交汇处,深幽而透彻,包容着三十年来的万物,但只供养一条人鱼。

黄桷枝条浮于海面,寸步不离。
兰草沾露立在溪边,如影随形。

余沉鳞端着芙蓉蛋与菜粥进到屋里。

“画真好看。”

“因为是画我的人鱼么。”

细碎光阴糅杂出的浪漫写意,最终的现在,是两人嘴边淡笑的现世安稳。

@咸鱼兰

佛莲

佛有三不渡:无缘者不渡,无信者不渡,无愿者不渡。

可惜菩萨强渡了一个嗜酒如命贪财贪色的浑人。这浑人还是个屠户,杀生时喜欢听牲口的惨叫声。这么算来,五戒也是破了三戒。

这等妄为之人,不信因果相报,没法渡。

但不知怎么的,这浑人屠户上有慈悲为怀的老母,下有垂髫之年的三个小儿,还有一个比画皮中王生妻子还要贤良淑德的傻媳妇,为这么个烂人任打任骂。

菩萨是有犹豫的,但是天下那么多烂人,以前也没见他渡过。

菩萨真正渡他的原因,是因为那浑人媳妇几世前是个有钱的大善人。有一次洪灾中救下了还没能觉佛的菩萨。把他安顿在寺院中,也算是他拜佛的恩人。

思虑一息:反正这么过着也渡不了人,还是还个恩情算了。出世那么久,入世看看。

于是这没断静六根的菩萨就决定报恩了。

然后菩萨就现身在那烂人的脑子里,强行灌输了一堆“色即是空”的禅语。总之是让他从酒里醒了,还醒了那颗几乎烂透的心。

那人倒是痛哭流涕再三礼佛,跟家人好了一世。不过他是不知道那渡他的菩萨也因此被除去佛根,贬下娑婆世界。

西方极乐世界。

“汝可知罪?这强改世人命数的事是要重入轮回的。”

“佛祖慈悲,小僧愿付出代价。”

佛轻叹,仍是一脸慈悲。

当年压住大圣的五指微动,一道佛光挥出。

菩萨便在一片红光下失去意识。

以至于他没能看见自己曾坐着趴着贵妃躺着的还取了名字叫“芳华”的红莲忽然大放异彩,紧紧护住了他。

结果等菩萨悠悠转醒,便发现自己来到三年前自己往生的寺院。

天上一年地上百年。

所以这里也不是破烂寺庙了,当年的“悟莲寺”门匾也被换成了皇帝亲手御赐的“兴国寺”。

不过还好,里面的和尚还是很实诚,就这么相信了这个大言不惭说自己失忆了的秃驴,让他住在寺庙里混吃混喝。

除了没有长生蟠桃,华丽住所,安逸坐垫,日子还是很宽心的。混着也没良心不安。

其实也不是白混的,他没几天就因为在与住持辩法时抖了几句曾在佛祖那听见的话,就直接被送到寺里最了不得的圣僧那里,成为其最后一任关门弟子。

不过这位关门弟子表示这师傅怕是悟不出什么来的。

毕竟他也没能参出什么来,还长了一张佛祖不怎么喜欢的猴腮尖嘴脸。

不错,西方极乐世界的神明个个貌美如花。

包括他也是父母给了一身好皮囊。

前菩萨现高僧听寺内主持说他是突然出现在莲花池上方,被里面的红莲拖举着。等将高僧移出莲花池后,那朵红莲就谢了,只留了个小小的莲蓬。

寺内的僧人都道高僧是佛莲庇护的活佛。

高僧表示他是不信的,毕竟自己只是个前任菩萨,而那一池子莲花都是他跟以前的师兄弟种的,自己怎么会不知道这池子里居然有成精的。

每日晨昏都待在池边,没看出异样的高僧决定不管了,佛祖心怀天下,自己个入世的瞎想什么。

最后连那莲蓬都被高僧拿去吃了。

满清香,去尘苦。

于是他很没心没肺的做起了兴国寺内佛法惊世的高僧,偶尔坐在草垫上讲几句佛语,完成了以前没能完成的普度众生。

有一次还遇见来虔诚皈依的屠户,大惊失色下还不忘拉着他的衣袖喊“活菩萨”,要拜谢他的大恩大德。

那屠户之前的恶行倒是人人皆知,得知是这位高僧点悟的,人们真是恨不得把他供起来。

这下好了,高僧又变成了活菩萨。

兜兜转转,菩萨头衔前面加个活字。

还真是越活越出息,活菩萨心想。

又是几年春去冬来,送走了自己的老师傅后,活菩萨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当年他本就该堕入轮回转世投胎,不知怎么下凡入世还自带记忆,除了以前佛光普照浑身发光的五文钱特效真是什么都留着。

佛祖慈悲,但自己的确是犯了戒条,能留着自己的记忆囫囵一世再入轮回已是天大恩典。

现在还容颜不老,脱离轮回,怎么想怎么不对。

仔细思量起来,自己每日与一众和尚同吃同住,除了豆腐白菜偶尔还有三净肉吃,也没见其他和尚跟自己一般。

除了那朵莲蓬。

活菩萨一个激灵,装满佛经的脑袋里闪过关于莲花池的记忆,似是而非。

三百年前,京都悟莲寺。

穷得叮当也不响的寺院里也不过十多个秃驴和尚。

不过佛说不理尘世,吃素的和尚们日子过得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清扫庙宇,送走今天唯一一位上香的施主,还是小和尚的活菩萨抱着书本到莲花池边坐着读书。

当然,其实他是在画画。

这家伙大字不识几个,吃得还多,要不是看他手脚利索,一个人孤苦伶仃,老主持早就把他丢出寺院了。

于是这没甚慧根的和尚就拿着烧饭时剩下的碳条,在他的佛本上一遍又一遍地临摹莲花。

原本他父亲就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画家,哪怕现在已是出家人,不再提及前尘,那画工也仍旧鼻是鼻眼是眼,差不到哪去。

又是一页佛莲怒放,刚放下自己的“笔墨”,没料到那书年纪太大,缝线处一下崩开,和尚满满一本莲花终究是浮上水中,与那五种天华并存。

结果和尚就被骂了一顿,罚他今晚跪在佛像前痛思过错。

不料第二天寺里来了位鲜衣怒马的富家少爷。

容现绿扇,口吐清欢。

哪像个求佛庇佑之人。

不过重要的是他不仅捐了厚厚香火钱还扛了几大箱宣纸数只羊毫毛笔,那些东西可以抵整个寺庙。

要不是那少爷谈吐有礼,小和尚都要怀疑他是个散财童(傻)子。

当时主持派他去给那少爷讲佛经,跪了一宿的小和尚昏昏沉沉讲了一堆,最后居然变成“子曰:发乎情,止乎礼…新年就要送大礼。”最后栽在公子面前稀里糊涂睡过去了,当时倒是一夜好梦,第二天发现那少爷留下了一个绣并蒂莲的香包,也没在意,白用白不用的留着了,虽然最后那绣包不知落入凡尘何处。

后来小和尚的佛经上再也没有莲花朵朵,他将自己得到的宣纸裁成方巾大小,长了莲花画纸一小部分留着当垫纸的,其余的都折成小物件,拿出去卖,送人,放在莲花池中,无不所用。

后来的后来,人到中年的和尚读散了一本又一本佛经,终是在一池莲花里找到了伶仃禅心,还有了自己的小徒弟,不过莲花仍是照画不误。

但他再没见到那位鲜衣怒马傻少爷——他还没用完那几箱宣纸,在一个午后小歇时落入莲花池,等他醒来便得知他百世礼佛,佛莲更是画得好,佛祖很高兴,便封他做菩萨,掉进莲花池其实是佛祖来接他。

再后来,毕竟参透禅意,淡然接受一切的菩萨天天坐在莲花宝座上吃饭睡觉打豆豆——仅是个人兴趣,并非每一个圣佛都那么没谱。有时听佛祖讲讲课,日子跟人间没什么太大差别。

再再后来,这菩萨就被贬入世,当起了活菩萨。

三百年后 ,回忆了一生的高僧表示自己一定是受了那池莲花的恩典才能有现在这个不老之身。

活菩萨心里已有七八分明了。

不是吧……

活菩萨摸摸胸口,确定那颗良心还跳着。

一夜无话。

第二日活菩萨便差人去买了笔墨,开始了三百年前无尽的画莲。

的确,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又是七年荏苒。

注意到池心多了一株待放的红莲,甚是开心的活菩萨毫不吝啬地将今天份的莲花纸都放入水中。

怕不老容颜引起众人恐慌,早在五年前称脸被划伤过于吓人而带起面纱的活菩萨伸了个懒腰,后面一群小和尚跟着学,力争参悟活菩萨的每一个动作。

戴着斗笠倒是不怕被别人看见,活菩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施施然离开了。

打算回自己那个清苦的禅房打个坐,睡一觉,结果半路上被截住了。

住持说有一红衣少爷携宣纸笔墨求佛,想请他讲禅。

于是主持便看见活菩萨少见的慌乱。

匆匆赶至佛堂,活菩萨一面白纱,仍是看见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少爷,依旧是笑意盈盈看着自己。

那平波无漾的万水千山朦胧眼,忽视印下了一个脑袋上有香疤的秃驴和尚。

那少爷鞠身一礼:“见过圣僧。”

“不敢当,敢问公子大名?”一席白纱遮面,不觉喜怒。

“小人姓虹名连,字芳华。”

“……”本说出家人不该有太大喜怒,听到这名字,活菩萨还是顿住了。

明知就该是那人了,当真的听到,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喜悦。

“请芳华公子随贫僧入禅房一座。”

入了禅房,活菩萨取下斗笠,刚欲说话,那芳华公子先来了一句“悟莲菩萨。芳华晚到,切勿怪罪。”

“当年是你将贫僧……”

“是,我护住菩萨后法力尽失,只留下了莲蓬,也就是我的内丹。”公子一顿,“本意是做菩萨最后的保障,没想到菩萨将我的内丹吃下去了,我在莲花池里睡了好久才恢复了零丁法力。”

语毕,少爷又是一个淡然的笑。

美而不艳。

不入西天,不落尘俗。

“……”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活菩萨觉得男色当道,脑子都不清醒了。

“所以,你真的只是我的莲花宝座?”

“不,我是佛莲子入世,三百年前被菩萨种下,后随菩萨回到西方极乐世界。”

“……所以当年那个傻,公子也是你……”

“对,是我。”

“那为什么之前我会被你带到凡间?你又为什么把你的内丹给我?”

芳华仍是浅笑安然,“因为希望得到身无长物无以为报的菩萨的报答。”

若是无以为报,自当已身为报。

又是一阵清风,池中红莲又放,还是那么洁净。

但是它找到了红尘俗世,开得不再那么无谓。

芳华是犹豫的。

一如佛心的佛莲,自是懂得只有心无所依,才不受尘苦束缚。

送上纸笔,不过是让菩萨有了一种寻求禅心的方法,行佛问道也不过再暗里帮上两分,而当年随那菩萨去西方极乐,也不过是使命所在。

使命所在,所以对菩萨好,是应当的。

可是菩萨却对它好了。

这么画了自己十多年岁月,不懂好看为何物的呆花也被菩萨笔下的自己所俘获,若菩萨再晚几年往生,他都想自断佛根陪着菩萨过上一世。

而后往生后的菩萨还给自己起了名字,芳华。

或许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但它也是唯一一个有名字的宝座,哪怕生而为莲,欣喜之情仍是懂得。

动情深切,妄念万分。

所以当时不顾一切替菩萨挡了那一下,还向佛求了恩典。

“芳华愿永世护菩萨左右,他若无求,便随行于身旁,护其安稳;他若需要,则穷尽佛莲心,保他无恙。”

“……芳华,是他给的名字。”

“是,多谢菩萨予名之恩。”

“罢,皆是命数。你自去罢。”

当时拼尽一身造化护住菩萨,已无力化形。

所幸佛根深厚,化作尘泥,也能凭着那一点念想开出花来。

这在它看来,都是对的。

而真正动了私心,不过是将内丹留给了菩萨。

一,是稳固他的身。

二,是想着或许这样,还能够换来一份肖想成真。

可惜没几天就后悔了。

真是卑劣的伎俩啊。

跟菩萨相识相知百年,虽不曾有过多深交谈,但这个看似八面玲珑的人,其实就是呆头鹅。

七情六欲客里从来不会有和尚。

也不会有他念着的人。

芳华是一朵很聪明的莲花,他想得很通透。

活菩萨十一二岁出家,可谓从未知晓红尘,但百年阅历,七年便找出些许端倪。

而后那芳华眼中不加掩饰的爱意,那么干净,印衬着自己。

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看到那双布满深情的佛眼时,他已陷入莲香。

而后确认自己能有今日的惬意不过是芳华费尽一切求来,哪怕是佛心,也无不动容。

可他是出家人。

皈依我佛门,今世无归处。

两人皆是不动声色。

不知情所起,不知妄怎遗。

芳华想,也就够了,不念求不得的情,能让菩萨知道自己对他的念想,能继续守着他,知足常乐么。

不知是一瞬还是一世后,那公子还是笑,道:“贪心不足乃禁忌,圣僧不必当真,若真要答谢,不若送在下一纸红莲?”

活菩萨定定心神,“阿弥陀佛,请跟贫僧来。”

语罢抄起一本佛经,带上斗笠,拿了炉间没烧完的碳条,晃悠出门。

一如当年旧景,在每一句佛偈前画上一袭荷莲;在空白处添上几笔沉鳞;在菩萨身边留下一朵红莲。

他画了很多,想了很少。

佛经不厚,不消半个时辰,整本书早已画满。

左手合上磨得发白的书壳,活菩萨把一池莲花放入芳华手中,白纱遮面,不见佛面。

“多谢圣僧笔墨,在下十分欢喜。”又是那满脸清欢乐。

“你要去哪里?”

“回莲花池,不再现身烦扰圣僧了。”

“……你不去其他地方看看?如果需要,我可以把内丹还你。”

“不必,能够守在圣僧身旁,聆听佛音,我很开心,此后……”好公子刚欲转身离开,被坐在池边的人一把扯住袖角。

“……圣僧?”

“跟公子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菩萨呐呐自语,“我想继续开心下去……”

他其实想说想有一个家,不过不敢。

妄念甚苦,不敢多求。

佛言佛自其心,一心向善,焉是成佛。

“罢罢罢,芳华,我要你留下来。”活菩萨肃目,好似那个西方正经八百的菩萨。

可惜早已归入红尘。

“……那在下可能与圣,不,小安长相厮守?”问是问,芳华已经转身抱住他。

小安是活菩萨入世前的俗名。

“好。”菩萨不再举棋不定,回抱满怀清莲。

可惜早已归尘入世。

幸甚是你相伴相依。

又是一阵熏风吹过,吹去素绿春困,吹来十丈软红尘。

两厢对视,是一双清欢笑。

小生有礼。

我不在意佛,不清楚它存在与否。

我讲得是佛学。在我浅显的了解里,佛鼓励向善,虽世人重重误解,但它的善,就是在我过度的范围内追寻一切你想要的物。它不要你苦得死去活来,它要你开心,不能开心,也要淡然。

佛从未渡人,它留下经卷,渡不渡是你的事。

反正我挺喜欢这个调调。

另外我没有喜欢的花,但我认为莲花最美。

家人与嫁人


弯辖市山城小路上,新出炉的理科状元正挑挑拣拣着两颗大白菜。

“大娘,白菜一块一斤成不?”

“一块五一斤,不讲价,你在我这儿打了那么多年酱油,还不知道我脾气?勒哩,一斤五两,给钱。”

“啊哟,卖我个面子嘛,两块。”

“好啊,买你个面子,四舍五入三块,大状元。”

“大娘……”状元正欲厚颜无耻。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一手递过五元毛爷爷,一手接电话:“干嘛,状元我正在卖菜。”

“哎哟我的状元哥哥,你好屌哦,后年一定考过你。别打岔,另外那个状元回来了,还有五分钟就到了。”

“……哈?!不是还有两小时吗?”

“好像是换了一班最早的。怎么,心里扑通扑通跳了?加油,我支持你!”

“滚,你就跟书呆刚到达的地面一样——飞机场。”

不顾电话那头的恼怒,状元拎起菜拔腿就跑。许久没剪续成小辫的发尾飞扬跋扈。也没要卖菜大娘补的两块硬币。

大娘默默一笑。

弯辖市山多,自家就在菜场的坡上,沿小山坡快步前进,顺便买了一袋糖炒栗子。

“哟,这不理科状元嘛,给谁买?”接过迅速递上的十元,卖栗大叔舀出一勺,也不称秤,直接丢给他。

“叔你晓得嘛。”语罢,风风火火离开。

卖栗大叔勾起与自家媳妇——卖菜大娘一样的笑容。

基本上那条坡上的店家都知道谁回来了——毕竟是俩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何况性格讨喜,长得巴适,一文一理。是两个形影不离的别人家的孩子,家长孩子都关系好到同吃一家饭。

可是没人知道状元不仅把另外那个当哥们儿,还把他当“三恋”对象。

初恋暗恋单恋。

再加一个,最近是贪恋了。

状元便像这次高考文言文《蜀道难》里的“飞湍”,不过是逆流而上,用他哥们兼“三恋”对象的话说,就是“沿溯阻绝”里的“溯”。总之,状元冲进小区花园里,便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书呆。

书呆感觉身后有人,回头。

于是状元看见了拉着两人十五岁旅行时共用的行李箱,背着自己买给他的黑色书包,一身熟悉的衬衣七分裤,举着一块没吃完的“臊皮”的书呆。除了长高两厘米,书呆还是那个书呆。

状元是不怕的,毕竟他长高了四厘米。

况且,看到那个人了,躁动反而化为平静。

似丝丝缕缕阳春水,融轻轻浮浮白雪心。

“我回来了。”

状元把大步向前,拥抱了从各种意义上在他心中占据重要地位的,希望是他的书呆。

不急不缓地退开半步,将褐色纸袋塞入书呆怀中。

书呆把臊皮给他,微肿的嘴唇表明这么多年书呆都是一个活在山城里怕辣又老是想吃的可悲汉子。

这么好的间接接吻,雄伟汉子便把臊皮吃了,顺便拎过旅行箱,背上书包,让书呆腾出手吃糖炒栗子。

“诶,还是这家栗子好吃,就不说谢了。”

“你这深深的套路。”存在我婶婶的脑海里。

“那有什么,你懂的。”

“是是是。”你不说,我也懂。

“我当天回来考试,第二天考完就飞那边处理最后的研学手续,怕影响你,没给你说,别介意。”

“不会。”——才怪,超介意的,我怎么会因为被你这样优秀一定要努力追赶才配的上的美色而影响。

状元魔障了,冒粉色泡泡了,喜闻乐见嘛。

闲聊着走进一楼,站在书呆右边的状元把右胯转到书呆旁边,书呆从他裤兜里掏出家门钥匙,“咔哒”,听到动静出来的,是状元他妈。

“终于回来啦,进来吧,姨和你妈一会儿就把饭做好。兔崽子买个饭怎么这么久?”前一句是对书呆说的,后一句是给虎年出生的兔崽子状元吼的。

状元妈和书呆妈是亲生姐妹,从出生好到现在,状元爸和书呆爸是拜把子的关系,还是生意伙伴。两家人把一楼两边买下。

但好笑的是当年状元妈书呆妈设计房屋位置时把厨房安在书呆家里,书房安在状元家。宠媳妇没骨气的俩爹也没管,打通了墙,原本墙那安上旋转门,白天开着,晚上关起来。就这么过了将近二十年。

所以书呆跟状元也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半个家人。这么令人肖想的小日子,再次让状元贯彻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思想。并在党和人民的期待支持下,坚定不移的展开求偶大计——党是腐党,人民是腐国人民,也就是自家飞机场小妹。

可惜,也就是书呆出去这几个月的时间,状元才发现三恋的是这位,至今为止,求偶大计这四个大字都没有在任何一张白纸上出现过,当然,黑纸也没有。

可以说是没什么准备。

所以当状元在书呆家帮忙整理床铺时,故作绅士的不打开装书呆随身物品重要证件的书包,反而珍重的把书呆的“贴身衣物”放进书柜中,还拍了拍。

偷溜回自己家卧室里看了眼放在书柜第三排格子里盒子,思量半晌,放在裤兜里,和家门钥匙并排。

这是买给书呆的生日礼物,当然,书呆十八岁生日是在外自己一个人过的。

状元啰嗦了半天才出来。

以至于他回到书呆家时自家父母和书呆兼其爹妈都已落座,搞得好像他是带爹妈见心上人的父母还迟到一样。

“哟,兔崽子还知道下来,知道等你多久了吗?饿着你妹妹和你弟弟怎么办?”状元爸日常怼儿。

“爸我真怀疑我是你上厕所拉出来的。”拉开椅子,状元向他那便宜弟——也就是不便宜的三恋书呆低语:“东西都给你放好了,书包没动,就挂在椅子上。”

“谢了,便宜哥。”书呆戏谑回答,显然想起小时候的趣事。

状元用刚洗干净的左手猛揉书呆微卷的短发,这下好了,书呆顶着鸡窝头,状元披着到长不短的三寸毛。

“好啦,今天是接风洗尘又是庆功宴,二哥好不容易回来了,两个大的好容易考了状元,我终于等来满汉全席了,快开动吧。”看到那边的粉色泡泡,小妹向众人哀嚎到。

家宴就开始了。

当妈的总是体贴的多,持筷开始猛往仨小孩碗里夹菜——书呆的是珠穆朗玛峰,怕妹子长胖放了个黄山,状元的就是他一路狂奔的小山坡,最底下还是他自己夹的鸡腿。

当大哥的表示习以为常,从小到大家里就没有一天公正过——曾经有一次状元发高烧,火山爆发的温度,大人们也就特别关心了半天。

“哥你别跟我抢丸子,这是最后一个了!”

“给你二哥,你吃了四个了。”

“反正有吃不胖,二哥才不会介意。”

“还说,你这个月吃了多少蛋糕?早晚有一天这些热量会变成化肥让你体重暴增。”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化肥明朝催。我不介意。”

“给你二哥。”

“给我二哥他妹。”

……

最后那团化肥丸子被书呆爸喂给书呆妈了。

状元&妹子:……(ノ=Д=)ノ┻━┻

书呆一脸淡然,按住桌子,舀了一勺白菜汤,夹了虾片给小妹。

餐桌上一如往常的刀光剑影,养兵蓄力,各有千秋,鸣金收兵,握手言和。

不过已经有好几个月没看见了。

因为少了书呆。

所以说和你一起吃饭的人必定都很重要,不是家人,就是朋友。

状元不想跟书呆只做半朋友半家人,这么个人,自然是要做一辈子的家人。

状元摇摇头,举着半碗白酒,一饮而尽——成年人的庆祝方式。

醉翁之意不在酒,吹了一壶白酒还帮书呆挡了一大半后,状元开始飘飘然了。

两眼发光,紧盯书呆。

眼底浪缠绵,腮边漾春情。

当然,在小妹眼中就是逮着机会欺负他了。

迅速给状元扎了个小双马尾,书呆嘴里还有汤水没咽下,抿唇忍笑得厉害。这景象配起来还是有几分诗意——村中娇娘年二八,邻舍才子貌如画。春意绵绵满枝桠……

饶是小妹这么腐且知道他大哥喜欢二哥的都编不下去了。

毕竟一个一八几顶天立地嘴边还有青茬汉子再怎么好看,再怎么女装大佬,都是辣眼的。

深觉无趣,吃饱喝足后的小妹便离开饭桌开启暑假做作业模式——一天一字。

回到饭桌这边,娇娘状元可能轻功练太好了,一直没飘回来。

状元爸日常看不惯状元,怼了状元几句没见回应,挥手让书呆带状元出去醒酒,自己和书呆爸清理厨房了。一边收拾酒瓶一边嘀咕:“个不中用的东西,当年我娶你妈可是喝倒了岳丈全家。”嗯,当年岳丈家就孤女寡母加上寡母她弟弟,喝倒一个十多岁的小孩,状元爸真出息。

可惜自家儿子是没办法聆听老爸的光辉战记了,他和三恋对象现在坐在花园的池塘边,从“诗歌词赋”聊到“人生哲学”。

“那边西瓜可真圆,这边月亮是最圆。”

那边上面是葡萄,妥妥的原谅绿,不怪状元看错。

这边上面是路灯,他能看错,估计离绿也差不了多远了。

弯辖市理科状元乐得跟个二百五十斤的孩子一样。

弯辖市文科状元“啪叽”一声,把将近百来斤重的状元头放在自己肩膀上 。

状元惬意地靠在书呆身上,头蹭了蹭对方脖颈,小辫散下。书呆看看千斤重担,微微眯眼,笑起来。

还不满意,嗅了嗅,轻佻说:“嗯……真香,小妞给大爷唱个曲。”

池塘里芰荷待放,春花已落。

书呆应景地唱了一曲“葬花吟”。

“唱得好!金戈戎马,纵横四海!好!不落俗套!赏!”

拿出裤兜里的小盒子,上面有一个跟状元鞋带一样的蝴蝶结。

“……美人,打开看看,可喜欢?”

书呆右手接过礼盒,单手拆开,左肩上的大脑袋一动不动。

小盒子上有一张粉嫩的小卡片,上面应该写什么的,可惜什么都没有。

除纸片外,便是一个可折叠的圆框眼镜了——书呆是远视眼,原来那一个度数不够,本来要重新配,结果就被状元当做生日礼物送了。

书呆带上,意外的刚刚好。看着近在咫尺的大脑袋,没在眯眼,直接弯眼笑起来。

“多谢大爷。”

“嗯……不谢,已身为报。”

蝉鸣振振。

“我……喜,咳咳咳……嘻嘻嘻。美人,我赎了你,你嫁我,可好?”

“……赎金?”

状元摸摸裤兜,把钥匙塞进书呆手里。

“够,够价了吧?能嫁了吧?”

虽然一个屋檐下的人,都还是各有一把钥匙。

现在状元把自己那份给他了。

“……”

刚想说话,状元突然一沉,差点掉进躺下去淹不死的池塘里。

书呆忙扶住他。

酒壮怂人胆,状元是醒着的,醉的人向来清醒,只是把醒着时不敢说的话说出来罢了。说完后悔还可以说不记得。多好。

多好。

多好。如果书呆不喜欢,自己还可以装疯卖傻做半个家人半个朋友。

哪怕自己不想要这个。

想要更多的。

但是又丢不起仅有的。

没写卡片是想当面说,当面口到嘴边又吞回去了。

是真怂。

从心到一定程度就不敢随着心意而动了。

不过还是算问了两句。

……

结果柔肠百转地问完,居然不胜酒力睡过去了。

安息吧。

书呆看看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大哥。

沉默良久。

手轻抚上发顶,整理好那到脖颈的发,戳了戳胡子,在放到状元脸上。

噗通。

鱼在水中摆尾的声音,与心跳重合。

想做一件事很久了。

下定决心,狠掐一把状元的脸。

“嗷嗷嗷!”

状元猛然直起。

“醒了?回去吧。

揉揉脸,这小娘子真狠。

“你不回去?”

“怎么会。”

抬头,看着书呆挺正鼻梁上的圆圈,手上转圈的钥匙。

嗯,刚刚书呆回答了什么?

回去后在酒精作用下状元又睡过去了。

书呆把钥匙放在礼盒里。

从黑色书包里拿出另一个礼盒。

上面有一个和状元鞋带一样的蝴蝶结。

毕竟系蝴蝶结的方式是状元交给书呆的。

将礼物放在状元床头柜上。

书呆坐在床边,摸摸自己掐红的俊脸。

微微俯身。

在唇角印上一个吻。

轻柔到如鱼尾划过水面。

又直起身,缓缓离开。

这么做的原因只是因为那个没有被听见的回答。

“自是嫁得。”

自入壶中物

第肆回

谢絮风在房间里呆了没几刻,还在为十八岁的烦恼而忧愁的时候,晅朝第六代长公主和皇太孙便兴冲冲赶往无忧苑了。据两位尊贵的小皇族说,他们是来捉蝴蝶的。

只有丈二和尚一半高的太监总管福禄听后是摸不着头脑了。只得跟在小孩后面,顺便派人去叫晅朝第五代皇太孙——也就是太子殿下柳韡。

“葫芦葫芦,你跟我们一起去抓蝴蝶吧!”皇太孙笑眯眯地邀请身后一头雾水还很紧张两小孩的太监。福禄一把护住差点被长公主扯摔的皇太孙“奴才自是想去的,敢问太孙问什么要去无忧苑里抓蝴蝶呢?”长公主不满地拽住比父亲陪自己更久的福禄,示意他将懵里懵懂的皇太孙放下,抱起自己,道:“不是抓蝴蝶……是,是抓蝴蝶精!”福禄头都大了,怎么还抓起蝴蝶精来了,不知道宫里哪个嘴碎的小宫女在她面前胡扯。

当葫芦一行人到达目的地时,福禄公公也从随行的婢女口中明白所谓的蝴蝶精是什么了,之前忙着在宫外打听情报,并没有见到这位来历不明且能够住进东宫无忧苑的少年,据传闻中的那位病弱西子,一身名器,好一个魅惑众生的祸水,不知道是否扛得住两位祖宗的进攻。

谢絮风或许对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有所感应,沉思片刻没能求得答案后便在院中花园练起武来,抵御接下来奶娃娃的进攻。于是当害怕被狐狸精抢走父亲的长公主殿下冲进院子时便看到好一个仪表堂堂,风姿飒爽的少年。舞着碧虚郎的谢絮风倒是听见了外面的喧闹声,不过自认为与己无关的狐狸精便继续在院里练习棍法,银套镂空,紧扣在棍上,一挥一次,皆是银光涌动。一个收势,入眼便是与柳韡极相似的面容,而且跟她爹一样紧盯着他,不过比起那个傻大个,这位小姑娘还是多了几分娇贵样。

虽是住在山林中,但曾在外贩酒时还是听过关于朝堂的事,结果卖菜大娘十分给力,讲了一大堆皇族野史,也顺便提到了五年前出生的双生子。除去大娘滔滔不绝的原太子妃曾有自己的情郎这些毫无依据的话,这张相似的面孔和双生子还是让谢絮风认清两位小孩的身份。左手持棍,右手将其握住,一礼:“草民拜见长公主,皇太孙。”

长公主殿下眯起眼睛,打量片刻,确认苑内除福禄这个缺斤短两的爷们儿和谢絮风后再无其他人,脆生生地说:“你是谁?跟我父亲是什么关系?”谢絮风有些奇怪,但只得作答:“在下乃一介农户,在山中偶然遇见糟遇刺客的太子殿下。”“那……你不是蝴蝶精?”谢絮风看着这个一脸认真问自己是不是蝴蝶精的娃娃,微微一笑,道:“在下并非精怪,是人。”女生外向,看到这么一个眉目俊朗的少年后抓狐狸精的想法本身就动摇了,加上这个人又礼貌得体,顿时觉得这位大哥哥就是个长的好看的好人呐。刚欲开口,娇矜地说上几句话:“本宫…”

“哇……”身后的跟屁虫弟弟在得知没有蝴蝶可抓后抽抽鼻子,干嚎起来。“呜呜呜……这里没有蝴蝶,姐姐是个大骗子……”干打雷不下雨甚至连点雷点都不给的皇太孙面无表情地扯起了姐姐的袖子:“我要蝴蝶嘛~蝴蝶嘛~”

长公主殿下感觉自己脑门上有海外岛国传来的十字形状的愤怒符号。她对这个一眼看过去呆愣愣但是打小就没怎么哭过还会卖乖的小弟可谓是束手无策,丝毫没有对付手段。面对着这么敷衍且声音逐渐变高的哭诉,才五岁的奶娃娃长公主殿下表示非常闹心,这秋高气爽的哪来蝴蝶,要蛾子倒是一抓一大把。不过皇家出来的终究还是有些不同,我们的公主殿下拔下发髻上小版的步摇——鎏金的步摇顶下御制的丝线上串着银珠儿底下上几只小巧的蝴蝶展翅欲飞。

长公主大方将女孩子最喜欢的精致势品拿给弟弟玩,可惜皇太孙毫不领情,扯着姐姐的流云水袖干吼,道:“不要不要,这个蝴蝶太小啦,还是宝宝,我要大的,大的。”本就因为匆忙出来不甚稳固的斜髻一下就散开了,长公主殿下的华贵秀发倾斜而下,可惜并没有多么美艳动人,乱成了鸡窝头。

一直站在两位贵娃身旁的葫芦大人眼看着公主殿下眉间的朱砂痣被凌乱的长发遮住,小小的肩膀忍不住的抽动,就知道这位娇贵的娃娃要发脾气了,可惹娇贵娃娃的是另一为娇贵娃娃,且不出意外,几十年后宣政殿里象征着天下独尊宝座的主人,便是这个捣乱都不甚走心的娇贵娃娃。葫芦大人表示束手无策,只想着两位小祖宗在无忧苑门口闹起来后若被太子殿下知道了说不定商量已久六岁进内书房的两位恐怕要提前半年入学了。刚想开口说几句“公主…”被某在蝴蝶精狐狸精中不停转换身份的现任无忧苑主人示意停下。

谢絮风上前几步,缓缓单膝跪下,平视两个只有他大腿那般高的还没上学的娃娃,轻柔地说:“皇太孙别急,草民这里有大大的蝴蝶,我们进去慢慢玩好吗?公主殿下也进去整理一下仪容吧,这么漂亮的容貌也要配上可爱的发髻。”出乎意料,闹着的小弟和缄默的姐姐都同意了,或许单刀直入两位小朋友心中想的事,比起劝解不要闹矛盾更有用,葫芦大人在心中默默记下一笔。

哄着两位小祖宗进苑中花园,谢絮风让宫女去拿彩纸和刀,接过福禄公公递上的梳子,细心的为公主殿下梳起了头发,动作流畅,丝毫没有傻大个柳韡第一次给自家千金梳头发的窘迫,细心温柔整理好小姑娘的长发,捧起所有的长发,在脑袋偏左方的位置紧紧盘住头发,迅速勾出发髻,用之前的步摇扣住头发,比之前更加精神干练的长公主殿下还因为自家父亲生了张俊俏的脸,一下子显现出小朋友的精气神来。

无忧苑被原太子妃布置出诗情画意,流水绕着花园回转,小公主浅浅探身,便看见自己可爱的发髻。宫墙清藤情沉沉,小家碧玉俏生生。比起宫女死板若出一辙的行为,普通农家叫不出名随手挽出的,还是多了几分灵巧与寻常人家才有的爱意。

奶娃娃微触发髻,“你怎么会梳头?”“草民家中也有一个妹妹,原来经常为她梳头,比不得长公主平日的装扮。”谢絮风解释。边说,边用拿回来的彩纸飞速折出一只只灵动的蝴蝶,“欲争蛱蝶轻,未谢柳絮疾。虽然现在已过盛夏,圣孙就拿这个顽吧。”兴许是谢絮风折的蝴蝶还不错,皇族小子接过纸蝴蝶后也不再折腾了,笑嘻嘻赏了谢絮风一句,“嗯……好看,雍容华贵!”也不管说没说对,转身便拿一个浅紫蝴蝶插在姐姐刚挽起的发髻上,“嗯……好看,倾国倾城!”小脸微红,抬手按在“四字成语”头上,道:“胡说八道什么。不要对别人动手动脚,多大了。”跟姐姐一样大的小弟还是笑眯眯,满意地看着姐姐没把蝴蝶摘下来。

于是当柳韡匆匆赶到无忧苑时,想象中的翻天覆地变成了姊友地恭,千金还一脸笑意地叫絮风哥哥时,一副如当年得知自己被封为太子时的不可置信。身后江月华不知死活地嘴欠:“怎么回事?长公主这么乖巧可人就很神奇了,圣孙也不闹腾了……”两个长相无甚差异的娃娃还是一眼就发现父亲大人了。挥挥拿着纸蝴蝶的手,这俩也就只有不交流的时候举止这么同步了。柳韡快步上前抱起自己孩子,柔声细语:“小安小康怎么来无忧苑了?”“……抓蝴蝶!”孪生子无比默契地说。“哦?怎么无忧苑里还有蝴蝶呢?有没有给阿耶朋友添麻烦?”用“阿耶”这么平常的称呼,柳韡还是很爱着自己的双胞胎。谢絮风站起来:“见过太子殿下…两位殿下都很懂事,给草民添了不少乐趣。”“哦?是吗?”看着自家不安生的孪生子,“是的,我们很乖,没添麻烦。”孪生子再次不约而同。末了,添上一句:“絮风哥哥很好。”“嗯……是的,礼贤下士。”柳康继续胡说八道。

“……你们啊,心里那点小想法我还不知道,算了,这次算你们乖,没惹事生非。”阿耶还是没能下重口,毕竟两个可怜巴巴的孪生子撒娇还是很令人不忍斥责的。柳韡轻轻放下日益变高的小孩,摸摸柳安头上眼熟的发髻,答应陪小孩看隰野后,将两位哄走了。谢絮水还在山林间长叹“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突然打了个喷嚏,天渐渐凉了,也该加被子了。

目送侍卫长护送奶娃娃离开后,柳韡回身,看着寡言的谢絮风,准备开始老父亲般的唠叨:“咳……絮风弟弟”“担待不起。”“有什么,反正你这么能对付孪生子,还是说小东西你不喜欢这个称呼。”“不,请叫我絮风或全名,傻大个。”

江月华不住腹诽,今日的东宫比往日更加鸡飞狗跳了。

哈哈,皇宫生活什么的不要太萌,相当喜欢两个小孩。

自入壶中物

第叁回

谢絮风面无表情地揉了揉埋在胸口的小脑袋,道:“知道了,要蜂蜜馅儿不要酸梅馅儿。”谢絮水认真点头,“嗯,最好还要城东那家糖炒栗子,天仙楼的肉包子,白记口水鸡……”“好,都寄给你。”“噢!谢谢兄长!兄长万……万事如意!”谢芹再一次为兄妹俩诡异的相处方式感到深深无力,所幸这个性子不着调的半大姑娘还是很聪明,能称得上大半个“咏絮之才”,拿着把她高祖父留下来的“破铜烂铁”——叫出世的名剑,跟着丫头给人一种“惹出事”有相同感觉。之前谢芹也用其救了柳韡一命。谢絮水战斗力惊人,虽然她阿耶阿娘一直希望培养出一个淑女,但很明显谢絮水在吃货与成为“穆桂英”这道两道合二为一的康庄大道上如柳韡那匹隰野一样狂奔不止,一日千里。若不是当年亲自接生出来的,谢芹都要怀疑谢絮水是自己不知何处捡来的野丫头。

柳韡和江月华都在战栗,试图用平生最大的演技表现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表示当年后宫(内室)某位想害死自己的嫔妃(姨娘)被打(送)入(去)冷(乡)宫(下)后自己都没有这么想笑。倒是依旧站在竹舍外面不苟言笑的陆隐显得最正常。

谢薛氏走出屋内,端出一碗糖醋排骨,边拣出一块喂给嗷嗷待哺的谢絮水,边嘱托谢絮风注意不要生病,照顾好自己。似乎对儿子离去早已有准备。事实上,谢絮风包袱里大部分物件都是他娘给他缝的能在外面用的常服。

谢絮风将吃地一脸满足的谢絮水从怀里抽出来。在摸摸小妹的头,对父母行礼,“阿耶,阿娘,保重身体。”谢芹转过身去,“去吧。”谢薛氏行福礼,“往后便拜托太子殿下了。”柳韡颔首,“夫人不必担心。”

在一个暖意阳阳的秋天里,谢絮水跟在柳韡江月华身后,身边陆隐牵着隰野,一如往日下山卖酒钱一样,离开了生活了将近二十载的竹舍,和他的家人。哦,后面还跟着一众从第壹回就出现但没什么戏份的侍卫甲乙丙丁。

幕府山外五里。

晅朝第四任皇帝仁惠帝正坐在营帐中处理奏章,似乎每个皇帝的日常就是看辞藻华丽废话连篇的折子,并在此过程中锻炼出良好的修养。耐着性子看完又一篇写自己在地方勤勤恳恳工作,两袖清风,为黎明百姓呕心沥血令人忍不住潸然落泪的年度总结奏折。皇帝大人心里计较着是不是该给丞相大人增加点工作量了。

此时在大理寺里面调查这次暗杀活动的李丞相表示大理寺停尸房实在是有点冷,让他打了好几个喷嚏。

不紧不慢以柳韡为首的一众人在太阳落坡时终于到达皇家营地,站岗的哨兵自是认得站在最前面一身素静长袍还未束发的青年人是前天上午出去后据说遭到行刺的太子殿下。象征性看了陆隐手中的御牌,小兵忙不迭将辕门打开,并差人去禀报正在想着多拿些折子给丞相大人的皇帝陛下。禀报的小兵还不忘补充一句太子殿下随行人马里多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结果伺候皇帝陛下的小太监一不留神就把这事传出去了。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不一会儿整个秋猎随形人马里便传开了重伤的太子殿下被山林里的一户由狐狸精变成的娇娆少年所救。一番巫山云雨后还不满足,在山上又待了一天后换上了少年的衣服,搂着少年大摇大摆的进了皇帝陛下的营帐。

此时被传成纵欲过度的太子殿下正与皇帝陛下上演着父慈子孝。一句“我儿受苦了。”还一句“让父皇担心了。”那动人模样令京城花柳巷子里最有名气的戏子都自谈不如。而由丰神俊朗传成娇媚惑人的狐狸精少年谢絮风也只是低着头静静立在一边。等俩戏精在人前做足戏后,柳韡才向皇帝陛下介绍起谢絮风,“父皇,儿臣这次多亏这位少年与其父亲所救才得以脱险。”然后微微一顿,唇角勾起,“另外,儿臣偶然间发现这位少年便是太祖遗训里那位的后人。”于是正想轻轻喉咙随便赏谢絮风黄金百两的皇帝陛下被自家坑爹儿子呛住了。“咳咳咳咳……此话当真?”仁惠帝仿佛又经历了一次当年登上皇位时的不可置信。谢絮风跪在绣着万里河山的地摊上,双手奉上一块令牌,“草民叩见皇上。”刚在外嚼完舌根给皇帝端上茶的小太监把令牌送到皇帝皇帝手上——那是一块孩童手掌大小的墨翠,正面雕刻着“谢”字,反面是幽幽竹林,浮雕的竹影和浅浅水塘都因为墨翠特殊的质地透出幽绿色的光。

太祖当年收得两块一般大小同一出处的墨翠,命朝中工匠塑形,一块用嵌进太祖的剑鞘上,一块雕成令牌,赠予冀国公。而后冀国公离去时没有带走象征冀国公府的御令,反倒是带走了这块并非天下人所知的令牌。太祖剑鞘至今保存在皇帝寝宫内,令牌与鞘上玉石底料相同,谢絮风的身份自不必多做考证。

柳韡本以为谢絮风会拿碧虚郎做身份证明。没想到少年郎心中自有计较,武器尚可造假,可拿出皇家私下御赐的物件,还是独一无二的玉器,实在是多有考量。

惠仁帝放下令牌,“好,好,好!免礼!太祖有令,冀国公后人除通天冠外天下可取,你想要什么?”这话太祖的确是写在遗诏中的,当时朝野震动,光是冒充冀国公本人的便有上千名。若谢絮风太过贪心,怕是只能现回狐狸原型才能活着走出去。可惜谢絮风一不贪心,二也不是狐狸精,那长相穿上一身华服指不定还有人信他是个仙。

谢絮风直起身来,拱手做揖,“草民希望皇上给草民一个建功立业,重振谢家威名的机会。”谢絮风此话可以说是十分讲理了,天下皆知当年冀国公离开并非是自愿,就算要回冀国公这一位置,谢絮风的要求也不算过分。更何况太祖遗训中也讲到天下可取,惠仁帝这个做子孙的,也没有决定权。但谢絮风说他自己努力奋斗,只要上面的不要埋没了他的功劳便可,便表明不求扶摇直上青云,愿意用真本事换取功名。惠仁帝自是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有志气,“哦?你可想好了,现成的功名利禄你不要?”谢絮风不动声色:“先祖萌荫,也要看子孙守不守得住那片林。”惠仁帝奇到还有这款,“你不怕朕以后翻脸不认人?”“不会的,皇上丢不起这个人。”

“……”

柳韡对这个看似十分机灵实际上就是个二愣子的少年表示深深的忧虑,刚想开口打破气氛,自家老爹便笑到:“对,朕丢不起这个人,所以如果你今后后悔了,朕也不会在给你再次许愿的机会。”柳韡认定自家那两个小的又缠着惠仁帝讲故事了,还许愿的机会,怎么不说神灯,隔壁天竺的故事这么流行?谢絮风并不清楚柳韡弯弯区区偏离主题的想法,“草民自是不会后悔。”惠仁帝满意地点点头“那么你便暂住东宫吧,明年会考时插上你一个。能不能过笔试便看你的了。”“谢主隆恩。”

柳韡感觉有点忧伤,为什么宫里除了两个才断奶的小孩又来了个还没行冠礼的小东西?虽然自己也是二十有三,但是东宫也不是托管所啊。殊不知外面正穿自己与外面没行冠礼的小东西不清不楚。怕是再过几刻背地里都会赌太子殿下一夜七次郎还是一夜九次郎了。

不管太子殿下怎么想,谢絮风依旧在第二天上午入住东宫。作为除正殿与皇帝寝宫最重要的地方,多一个给不精贵的谢絮风来住还是绰绰有余。因为怕谢小东西不适应皇宫生活,柳韡自认为贴心的把谢絮风的住所安排自己寝宫旁边。那也是原太子妃的住所。

叫原太子妃是因为太子妃在太子殿下十六岁那年娶了太子妃后十八岁得了对龙凤胎——顺便把太子妃埋了。产后大出血没能挺过去,没给怀了十个月的孩子喂口奶,没能见夫君最后一面就撒手人寰了。因为是政治婚姻,太子殿下对这个其实还能算是个姑娘的太子妃并没有多大感情,这位太子妃与其说是妻子还不如说是一个被托付给自己泄欲工具,附赠一个世家的鼎力支持。可惜柳韡当时刚当上太子,而且年纪也轻,对这个书香世家出来认了命的大小姐实在是有名无份。做做样子后便与处理政事的书房继续长相厮守了。太子妃似乎很清楚这一点,对这个没有情感同样认了命的太子殿下也不甚在意,在东宫里当了一年米虫,做了一年孕妇,便悠哉游哉地离开了。不得不说柳韡跟原太子妃也算是同病相怜,在同为夫妻的两年间好吃好喝好用的都先送给太子妃,除了真正的温情,不过相信太子妃也不稀罕这点东西,不过柳韡还是尽到了到了一个有权势的丈夫最后的责任。将太子妃风风观光的娶进东宫,再将她风风观光的葬进皇陵。在坟头年仅十八太子殿下也就为其默哀了一柱香,便转身抱着两个奶娃娃回到东宫。从此以往太子妃寝宫再没有始终端着架子没怎么笑过的太子妃。

不过谢絮风并不知道这些,这个迟钝的娃恐怕是知道了也说不出安慰人的话,将随身的衣物搁置好,看着诺大的内室默默发呆。他并不清楚未来的路该怎么走,虽然现在住在东宫,以后不管如何都会被带上东宫的标志,但太子殿下还不能确定是否值得自己追随,而如果要追随他为君主,那么自己要做什么,来成为君主的盾,那可不能是凭借自己是冀国公的后代,九重天上的那位恐怕更是会因为冀国公后代这个标签而对自己多几分疑心。相对比而言,在同样十八岁的年纪,柳韡最头疼的是怎么稳住两个只会哭的奶娃娃,如果让当时心里骂骂咧咧的柳韡知道了会不会多少有些慰籍。

不过东宫里面有一群没满十八岁的小宫女和过了十八岁的老宫女,男狐狸精住进无忧苑的事便传到了东宫各个角落。包括柳韡为数不多的三个妾——一男两女,不必大惊小怪,晅朝民风开放不仅在于娘们儿们地位提高了,包括同性间的爱恋也得到普遍认同,更何况不知哪位脑子不甚清醒的文豪道同性乃风雅之事,一时推动许多男女分成两派前往花楼与倌馆。

柳韡也被塞了一个水灵灵的哥儿,十三四岁的年纪还没变声,柳韡实在是对没换完牙只有自己腰那么高的小孩子没什么兴趣,而余下两个美人儿也就是太子妃陪嫁丫鬟,性格老实,办事利索,与其说是妾还不如说是协助东宫大太监掌管东宫一切内务的助手。那水哥儿也就个半大小子,见内室的两位并不像馆里爹爹说的那么凶恶,没几天就给别人当亲弟弟了。两大一小安安生生在内室里过起了米虫的日子,日常生活可谓好不惬意。也正因为柳韡已经有了一双子女,龙凤胎背后的华家也没几个忍得起,再一打听内室如此稳固,还是别把自家闺女推到温柔乡里了。本着挑个朝廷里的公子哥笼络关系也好过往柳韡那塞人,柳韡的内室里的人员也是少到令人称奇。

而此时在内宫的水哥儿躺在贵妃椅上,枕着良人碧波的秀腿,嚷道:“秋水姐姐,不用去看看传说中的那位狐狸精吗?”坐在一旁翻看账本的美娇娘懒懒回到:“比起狐媚子样谁比得过你啊,快过来帮我算账。”舔舔沾上糖渍的朱唇,水哥儿不情不愿爬起来坐直,开始新一轮的撒泼打滚。

而内宫的另一边,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拉着皇太孙奔向从没见过面的自家娘亲曾经的寝宫。一脸严肃地对身后的弟弟说:“有人要跟我们抢父亲了,我们要打倒那个狐……蝴蝶!”小男孩笑眯眯:“嗯……抓蝴蝶咯!”

为我唯一粉丝写的作者有话说:柳韡(伟)不是柳公公,柳韡不是柳下惠好吧。

本文虽然是架空的,但是还是有借鉴唐朝魏晋等等时候的风气。可能会有一些历史梗。我还有考据癖,不过因为是架空的所以无所谓啦。

以后我的文就会如同柳韡源源不绝的吐槽和表面的一本正经下鸡飞狗跳的写完。虽然没有真正的读者,但是我也要写![来自小透明的倔犟。]

自入壶中物

第贰回

百年前,前朝经过几代昏庸无道的暴君统治后,朝廷混乱不堪,佞臣当道。加上大水,灾荒,末代皇帝兢兢战战奋斗十载,终是没能抵过天灾人祸,天下皆到前朝天数已尽。抓住这飞黄腾达之时的豪雄不在少数,比如本朝太祖,比如阳夏谢家家主,也就是后来的冀国公。当时太祖不过一个出过三品尚书的没落贵族里的庶子,谢家则已是有百年根基的名门世家。但从一个小兵混到能与群雄逐鹿的三军率领,能被谢家家主认可,甚至追随,太祖的实力也是放眼天下无人可及,除了冀国公。

冀国公擅长棍,其棍名曰碧虚郎。通体墨绿,相传乃一奇竹砍下一部分后再加装饰所得。这类传闻并不可信,但史书上记载的,比这长棍由来,还要传奇几分。

冀国公在战乱前便养兵蓄力,后迅速占领中原以南的的大部分领土。本身具有极强政治嗅觉。而善待其所统治的百姓,将民心抓牢,也是御人得当。善守城战,西方蛮夷也并没能在战乱中于他手上占得半分便宜,其军事能力不容小觑。而这么个人,也是有弱点的,太过优柔寡断的冀国公并不愿战乱发生,为能够在乱世中立足,不得不占据一块领土。在与太祖相见后,痛快决定追随其为君主,也就是因为这个与自己一般优秀的统领行事光明磊落,杀伐果断。而后证明冀国公眼光极准,这位比草莽出身好上那么一指尖的年轻人在十年征战中一统天下,建立  朝。而进百年过后, 朝依旧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但冀国公终究看错了一点。

在最后定下战局胜负的几场战役中,太祖率兵攻打京城建康,而前朝大将军选择了进攻太祖在渝州渝城的大本营,想用一招围魏救赵来化解危机。可太祖并没有回去,因为当时冀国候坐镇渝州。前朝将军命将士围城,城内有充足的粮食,劝降,无人愿降,城内“誓与渝城共生死”更是传入敌方每一个士兵耳中。那便攻城吧,只有七万兵力的冀国候对上前朝二十万精兵,这时已经没有任何投机取巧之地,冀国候凭借自己强大的毅力与民心,牢守渝州,用渝城并不算坚固的门抵挡二十万精兵整整三月。直至太祖攻入皇城。末代皇帝自刎谢罪,大将军已身殉国。冀国候在这场战役中胜利了,决定了整个历史的走向。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七万兵马只剩下一万不足,且各个带伤,护城河的血水溢出,据说两军死亡的将士垒起来有百来米高。冀国公日夜站在主城墙上指挥作战,甚至连休息,都睡在城墙上。许多优秀的将军都死在了这场战役中,最后半个月战士轮两班睡觉,每日睡不足两个时辰,妇孺老幼都站上城墙,往下丢各种利器。冀国公的十多岁的千金与夫人也在这场战役中顶上死去将士的位置,守住了东南边的城门,代价是其千金一双曾经灵动迷人的双眼。这位巾帼英雄也被载入史册,以供后人敬仰。而战死沙场的战士们,更是许多死无全尸,青史无名。

也因为这次守城胜利与之前的种种战功。冀国公在开国后加官晋爵,绫罗绸缎赏赐不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并将冀这块镇守边疆的土地赐给冀国公。当然,现在早已不属于冀国候与其后人。但在开创晅朝十年后,太祖仍是犯了与历朝历代开国皇帝一样的疑心病,于是他亲手扶持了一众文官势力,制衡武将。辛苦大半辈子人踩人的走上来的武将们心中有数,何况当初也不就是为了功名利禄,多数武将都选择告老还乡,有些还与皇族连上一门亲事,日后也多份保障。冀国公励志做圣贤,为天下解忧,在位置上稳坐着,不挪位。可惜圣贤也有皇帝老儿管着,在一次大病中收到太祖送来降火气的贡梨,这一“离”字,已不用再复述含义。

冀国公也不再多做抵抗,写一封请辞奏折,不等太祖做答复,推辞二三,便离开了京城。且离得彻底,在回乡途中消失,不过以冀国候的智慧,也无甚奇怪。

当时朝堂震动,连没人能想到那位就这么离开,再不见踪影。所幸那时国家并不会差了而无法运转,冀国公名下的大部分门生至今更是在朝堂上占据一方势力。

后来太祖在晚年间不止一次懊悔逼走这么一位忠臣名将,自己的至交好友。命探子出动,寻找冀国公,可天下除了已经嫁出去的当时死守城门的谢家千金,再找不到一个谢家后人。只得在遗训中再三叮嘱子孙后代若能找到好友后人必要多加补偿。摆放在皇宫藏书阁内的《晅朝史传》对冀国公的评价亦是“才智过人,举世难寻。”

现与晅朝开国已近百年,柳韡是第五代皇族。晅朝第三位皇帝,也就是柳韡爷爷,也在柳韡小时候说起冀国公当年是何等风采,令人难忘。

练完武少年郎一个收势,侧身看见那家刘公子站在篱笆入口处,死盯着自己的碧虚郎。出于善意走上前去,道:“怎么,是哪有不适?”他可没忘记昨天鲜血淋漓的华服。少年郎又望了一眼站在竹舍边歇息齐整的陆隐。皇族人和侍卫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古怪。

江月华看到太子殿下喃喃自语到“冀国公”,猛地一震。江家也是当时追随太祖的其中一支人马,南凉侯这一称号,也一直叫到现在。作为江家下一任南凉侯,江月华自是能想到这一层面,皆是无语。

谢芹走出竹舍,便看到两个青年人站在篱笆口,看着刚练完武的自家儿子发愣。柳韡看到谢芹出来,行礼,“恩公,这是鄙人朋友,来接鄙人出去。”江月华也是行礼,“在下姓江,敢问先生何许人也?”谢芹微微侧身“两位公子不必客气,我不过是个农家人,受不起这般对待。”柳韡道:“恩公武艺高强,自是受得。”江月华在一旁附和:“敬长上是后辈应做的。”

“敬长上”是谢家家训中的一句,柳韡已将话挑的非常明了了。谢芹微微一顿,长叹一声,唤少年郎来到身边,整理衣容,缓缓跪下:“草民谢芹,叩见太子殿下。”少年郎也跟着跪在一旁,不再多言。

柳韡连忙将谢芹扶起身,“先生…您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哪怕是那件衣服,也只能证明我是皇亲国戚。”“是因为太子殿下的佩剑是曾祖锻造的给先帝的,剑柄上刻有曾祖曾经的标志。”

……这还真是打脸。柳韡用了这么久的佩剑,居然是冀国公锻造的。

柳韡再一次感叹冀国公虽已不在世,但影响力仍是极大。江月华不忍问到“先生这是承认自己的身份了?”谢芹深深一看这位太子友人“草民的先祖自是该认的,江世子。”江月华自知失言,深鞠一躬,退到后方。

柳韡忍不住说到:“太祖遗嘱中命后辈等补偿冀国公后人。先生既然是冀国公后人,晚辈可否请您出山,也是了了太祖心中最后的遗憾。”谢芹微微一顿,显是没想到这位太子能把姿态做得这么低,记得小时候冀国公还在世的最后几年里,模糊不清的记忆中冀国候也是让自己勤加学习,不得荒废武功,偶尔还将陈酿了三十年的老酒拿出自斟自饮,那个颇具闲情逸致的老顽童,任谁也不能想出是权倾天下的冀国公。而后留下的遗训中也并没有禁止后代参朝入政的意思。事实上,谢芹都曾经怀疑自家祖宗只是因为不想当圣贤了才离开朝堂跑到幕府山中躲起来过日子。

这些大不敬的话自是不会说给柳韡听的,谢芹微微欠身,道:“皇恩浩荡,草民惶恐不尽。只是草民已不再年轻,内人也不便远行,这份情草民替先祖谢下了。还请太子多多谅解。而草民也不是孔明先生,更谈不上出山。”

谢芹把话堵得死死的,既不失了柳韡的面子,也表明自己多有不便。柳韡总不好强行带冀国公后人及救命恩人出山。霎时间竹舍外一片寂静。

谢絮水蹦蹦跳跳地走出舍旁小屋,刚欲搬点柴火给厨房加火,便看见自家兄长站在一旁,遂招手,“兄长,帮我搬一下柴火,阿娘要用。”谢絮风走过去,搬起柴火来。谢芹似不想再与柳韡讨论此事,摸摸自家闺女的头,道:“刘公子若是无事,便与江公子离开吧。”

柳韡刚想开口,找留点回旋余地,忽看到一旁搬柴火的少年郎,脑子里忽然想到什么,展颜一笑,又是一鞠躬,“谢先生,谢公子谢小姐皆才辩无双,乃咏絮之才。若谢公子愿与我一同出山,必能在朝中展露拳脚。”谢芹谢絮风微微一顿。谢絮水眨巴眨巴眼睛,自己什么时候才辩无双了?按照阿耶的交代自己可是什么话的没跟太子爷说啊。怎么还是暴露自家身份了。

看看自家兄长,对面回来一个“就是暴露了”的表情,谢絮水泄气,算了,反正出山也是兄长出,跟自己也没有关系。老祖宗什么的真麻烦,遛了遛了。

谢絮水一个行礼,道:“阿耶,我还要去帮阿娘忙,你自己招待二位吧。”谢絮水悄悄挤眉,蹦哒着回到屋内。

看着古灵精怪的女儿和明显稳重许多的儿子,谢芹眉头微动。看了眼面前不动声色的柳韡,叹气,一个行礼:“太子稍等片刻。”唤上已经添好柴火的谢絮风走进竹舍。

江月华不解,问:“这位刚刚不还请我们走么?怎么你夸了两位小朋友就改变主意了?”柳韡嘚瑟几分,道:“进竹舍里的那个小东西名字叫谢絮风。他说是卷絮风头寒欲尽的絮风,我之前就在想怎么会用一首情诗给自家小孩取名,又不是诗经里面的,后来才明白是取未若柳絮因风起之意,这句话的出处可是东晋时的大户人家,而且,同样姓谢。”江月华了然,道:“难怪你用咏絮之才这个词。”柳韡但笑不语。若是有这份心,必是能够知晓话里的义。

谢芹是有的,所以才叫谢絮风商议。

“絮风,你……”谢芹还是犹豫的,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哪怕多么希望其能够重建当年谢家的辉煌,也不忍心将这个离弱冠之年都还差两岁的少年推进政治漩涡中,也就是如此,自己才会给他起这么一个棱模两可的名字。谢絮风行礼,“父亲,我愿追随太子殿下于左右。您不必多虑。”谢芹沉默了,他知道长子孝顺无比,哪怕有自己的想法,也是先将自己布置的功课做完。相比起习武更喜欢乐理,但常年累月在虎口磨出的厚茧与指尖浅浅的细痕自是不必再多言。可机不可失,一百个太子中一百个不会为了区区一个曾经存在的贵门再一次上山,柳韡也不可能是第一百零一个。

“……”谢芹几欲开口,又不知说些什么。谢絮风站起来,深鞠一躬“父亲,絮风名字的含义是我自己选择的。”谢芹看着少年老成的儿子,不免动容。半晌,嘱咐道,“罢了,若是出山,你行为定要谨慎低调,断不可横生枝节。太子殿下的确心智成熟,自有谋略,但也不要忘记你高祖父的先例。”谢絮风缓缓跪下,叩首:“是,阿耶。”

柳韡等了片刻,竹帘挑起,由短打披发换一身素色长袍的谢絮风顶着木簪,右手拿着通体墨绿的长棍,背着灰缟的包袱走到柳韡面前,行礼:“太子殿下。”柳韡一笑,轻托起少年,看着竹舍外站立的谢芹,一礼“谢先生放心,孤自会护着谢公子。”谢芹点头,“多谢太子殿下。”又转向谢絮风,道:“有事便写信给卖菜的吴伯家,我会去取,一切小心。”谢絮风点头。

当谢絮水举着一锅汤大踏步冲出厨房,飞速跑到篱笆内用来吃饭的石桌上。霎时间伤感的氛围便没有了,看着拿着包袱的谢絮风,又飞速撞进兄长怀里。一双大眼睛扑闪,“兄长,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你此去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你定要照顾好自己。阿耶阿娘就交由我照顾吧,你不要太过思虑。”言罢,将头埋在谢絮风胸口上,呜咽道:“你以后记得给我寄几袋城里的蜜糖到卖菜的吴伯家。”

众人:……

自入壶中物

第壹回

建康幕府山。

“哒,哒,哒……”“驾!”山林间穿来飞黄狂奔之声。

“锵——咚……”琴音泠泠。

“咻!咻!咻!”绕树向山腰前进的青年太子柳韡在数次转角时射出锐利的银箭。箭箭致命。

“叮——”一曲已毕,在篱笆内老槐树下的中年人缓缓睁开双眼,双眼中难掩赞赏:“此曲你已尽数悟出,很好。”身边盘膝而坐的少年轻按琴弦,白皙的指尖上浅浅小茧。面上微微一笑,“是,阿耶。”

“砰!砰砰!”早已在一炷香前清空箭筒的青年人确定身后除十余名黑衣人后再无追兵,抛出响箭。勒马回身,抽出左跨上的佩剑,冲入黑衣人中。

听到山间传开的尖锐响声,两人看向舍外,响箭从炸开到渐渐缭绕于天,中年人微微蹙眉,迅速起身,拿起身边的“破铜烂铁”,对少年说:“走,去看一下。”

少年向前微倾,缓缓直起身,快而稳的走向竹舍内,拿出通体墨绿三尺有余的盘花棍,现在来看,比起指尖薄茧,少年虎口处那数层粗纱还真令人惊异。

竹舍旁的小木屋里出来一位四十有余的妇人,斜挽的流云髻中稳插着通体发黑的卷云纹簪,缟白衣裙上暗绣素竹,尽显韵味。细看,少年与妇人更是有七八分相似。美目流盼,妇人似是询问,中年男子脸上柔和不少:“外面有打斗声,我们去看看,你和絮水就呆在舍中吧。”妇人点头,转身回到小屋中。两人快步奔向舍外,从南面传来的打斗声欲加激烈。装饰繁复的佩剑总是没有这么实质性的攻击力,加上数人围攻,柳韡身上已经布满伤痕,衣物晕染出片片血块。上身布满繁复花纹的猎装已被划成布条,随意挂在身上。堪堪避过一个上前攻击的黑衣人,又被后面偷袭的人刺伤背部。奋力抬起已无知觉的手,刚欲回身,身边响起黑衣人的惨叫,不甚宽阔的山林空地中闪出,一身朴素短装的少年一劈,柳韡背后跳起的黑衣人,双手借马鞍一用劲,纵身从青年面前落下,将正对的两三黑衣人刺伤。
行云流水,慌乱中柳韡都不忘欣赏一二。身侧又闪出一个中年人,稍作放松的肌肉还没绷紧,又见其持长剑将余下的黑衣人周身运动的关节尽数划伤。

还剑入鞘,满地哀吟。数息之间便放倒数十名高手,这令青年人心中防备几分。与此同时,地上的人已不在挣扎——一股难言气体传出口中,服毒自尽。男子不忍眉头微蹙,上前翻看,除衣物刀刃再无其他。身边青年将轻抚其双眼,默然无言。男子缓缓转身,将收鞘的剑高举,以示毫无敌意。

看着满地死尸和高举双手的男子,柳韡确认危机已除,一直靠毅力撑着的青年人终是身子一斜,身下的马颇具灵性,双腿弯曲,让柳韡趴在自己身上。而其余黑衣人骑着的马早已撒蹄飞奔离开。

少年显是从未见过这么聪明沉稳的马,好奇地望过去,那马还挺活泼,对他扑闪扑闪眼睛。中年人牵起马绳,那马也不挣扎,驮着柳韡到了竹舍。

中年人为柳韡脱衣服止血,猎衣上繁复的滚云龙纹引起注意,微微蹙眉。对身边帮忙的少年到:“告诉絮水等这位醒后少跟他说话。”少年了然。

“叮咚,叮咚……”模糊中,柳韡似是听见了泉水划过山涧之声。似躺在温软的床上,薄衾覆身。

半晌睁开眼,结实的屋顶和窗外竹林环绕暖阳照射的婆娑树影。自家侍卫长已经坐在一旁守着了。之前在围攻中两人被冲散,想必自己冲出众围后只剩这么些人追击自己少不了陆隐的功劳。

侍卫看见主子悠悠转醒,难免激动,可惜嘴拙,半晌憋出:“主人…”柳韡早知他的习惯,不甚在意:“这是哪?我睡了多久了?”沉声回到:“您被这里的农家人救了,我也是后来才找到这里,没敢打扰您休息。已过一夜了。”微微一顿,“…老爷在山外等您。”柳韡了然。

“咚咚”,门前竹帘外隐约见得一人影,手推竹帘,之前解救柳韡的中年人手持一碗黝黑的膏状物缓步走进,见那青年已醒,将碗放于陆隐身边木桌上,勺扣在碗沿上,撇向左边。陆隐忙不迭站起,正欲鞠躬,中年人无奈道:“都说了不用这么客气,我也是顺手帮忙罢了。”微倾的身子顿时顿住。

柳韡知道陆隐在他昏迷时必定对这家人千恩万谢了一番。撑起身子,让其退下,腰脊挺直,行谢礼,道:“多谢恩公相救,敢问恩公贵姓?刘某日后自当答谢恩公大恩。”

谢芹看着这个与儿子差不多大的青年人,微微一笑:“公子不必多礼,农家姓谢名芹。我也是随手相助,何谈报恩。既然醒了,便把药膏吃了吧 。你只是失血过多导致昏迷,这些是当归,何首乌,熟地黄等磨粉熬制的药膏,用来补血。另外虽并无大碍,但也要多休息。莫伤了根源。”

这刘公子,便是柳韡在外人面前的身份,反正富家公子装起来又不难,身上揣些银两,身份既不太过高调,又行事也方便。

柳韡再鞠一躬,忙道:“劳烦恩公费心了。”谢芹显是不想与这礼貌过人的主仆二人在论上几句谢与不谢,微颔道起别事,“公子随身的物件都已交给这位,马匹就在屋外。你好生休息。”遂及转身欲走,没两步,忽似是想起什么事:“对了,之前的衣物已碎成布条,已经处理了,公子可暂着犬子的衣物几时?”柳韡微笑点头:“自是惶恐,多谢令公子。”

谢芹点点头,离开竹舍。

再次挺直身体,“陆隐,这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农户人家?”柳韡可没忘之前谢芹和少年的高超武艺,那可不是农家人为了防身可以解释的。陆隐沉声到:“是,谢家似是与普通农家没什么区别,一子一女,靠酿酒为生计,有时会下山置办物品,一般便居住在山上,种蔬果,用泉水。”这显是陆隐在与谢芹闲聊中打听到的,“因为等着您醒,所以一直没见到谢小姐,公子倒是谈吐有礼,您昏睡时一直看书练琴或是习武,也送过几次药。对我的观察也不甚在意。”陆隐补充到。柳韡疑心不减,深山老林,不理世事,武学有成,举止得体,修读诗书,哪一样,都不似普通农家的做派,但可疑归可疑,这并不能代表这户人家有任何问题。另外这波刺客,就在秋猎所有王侯将相出去打猎时出现在自己出发方向的中途,时机太过巧妙,看来不仅是计划好了,并且预谋已久。能知晓自己方向更是说明针对自己,看来有暗线隐藏在秋猎的人群中,而外族刺客也暂时不知身份。柳韡尚理不清思绪,身子上也疼得慌,实在不想再纠结,看向乘着药膏的碗,眉头微蹙,连勺子的摆放都这么细致么?

端起碗,不紧不慢吃下滑嫩的药膏。甜甜糯糯,放了好些红糖。抑制住咂嘴的冲动,下床起身,端着碗刚欲出去,发现陆隐跟在身后,思及忠诚的侍卫在自己醒前肯定没有合过眼,道:“辛苦了这么久,休息一会儿吧,我去舍外透透气。”言罢,走出帘外。陆隐无法,直得呆在舍中,加之的确很疲惫,便坐在屋里浅寐。

由于竹舍在山向阳面加之建康地处南方临海,哪怕是南宫月也暖意融融。深吸一口气,丝丝沁人香,缕缕三秋阳。无不感到快活自在。老槐树下的扁平石台上还放着少年的七弦琴,走上前去轻拨几下,心里也畅快了几分。

晃晃悠悠绕着竹舍转,舍后面有一大片空地,其中大部分中上了植物,时蔬与常见草药都划分在其中。然余下之处有一水池,且山中水泉过此处流向下方。芰荷开得正盛,莲子蜷缩在莲蓬内,再由荷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掩住,随性生长的姿态比起御花园中一板一眼的花木,多了几分灵性。

少年坐在玉池边,小口小口吃着碗中与柳韡所吃药膏无甚差别的事物,动作是自然大方,但眉头微蹙却出卖了他碗中的膏状物并没有柳韡那份这么好吃,相反,可能味道还挺糟糕。当归何首乌也能做成补品,响起宫里两个小孩,当时喂补品时也是必须加糖,否则喂一口吐一口。愣神时,少年也抬起头看着柳韡,柳韡微微一笑,扬扬手中的碗“小东西,你好像拿错吃的了。”少年郎显然被这声“小东西”冒犯到了,还沾着药汁的唇角微动:“我不叫小东西,我有名字,还有,你欠我一碗甜酿。傻大个。”少年郎还未成形的身躯和柳韡的高大相比,还真有几分“小东西”对“傻大个”。可惜比少年郎高了一个头的柳韡并不是傻大个,哈哈大笑,道:“那好吧,我改日在偿你一碗,也答谢谢公子的救命之恩。敢问谢公子大名?”语气严肃几分的柳韡到还是挺令人满意,只是为了小报复一下的少年郎不再多言,上前拿过柳韡手中的碗,道:“卷絮风头寒欲尽,谢絮风。马住在栅栏外的竹林里面,本来是拴在槐树下的,它很乖,就放着自己顽了。你随意吧。”言罢,便端碗回到竹舍里。

柳韡想来也没甚么事情可做,去看自家“隰野”。在竹林外看到妇人和一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与谢絮风相似的面容让柳韡分辨出两人身份。微微一礼,道:“您是谢夫人吧,多谢您熬的药膏,鄙人感觉好多了。”又向妇人少女道:“多有叨扰。”谢絮水似是有话要讲,被谢薛氏拦住行礼。晅朝民风开放,男女间没有太多繁杂规定,不需避嫌,许多女子也能做行商等事。谢薛氏道:“刘公子身体无恙便好。奴与家女还要回屋做饭,便不招待了。”微微欠身,往竹舍回去。

柳韡再次感慨这家人的不寻常,走进林中。没几步路边看见在竹林里面踩蚂蚁的纯黑长毛,相传隰野与西楚霸王的乌骓是同宗,柳韡却一直认为这只是供奉马的王侯随手带来的杂种马。心里默默念叨,隰野倒是看到主人来了,尾巴一甩,抹了柳韡一脸。转过身来,与柳韡头对头,两厢对视,微微眯眼。

等江月华来到山上时,便看到尊贵的太子殿下与名马隰野深情对望,难分难舍。嘴角抽搐,示意身后众侍卫原地待命,走到柳韡面前,行半礼:“臣,参见太子。”柳韡撇了眼表弟兼侍读兼满门文臣的江家世子,“免了,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朝中依旧两派分明,周家和闫家那几个主张等你回去再议,我江家和你母族华家请命现在便着手调查,兰家那一门子武将没什么动静……官家也让我早接你出去。”柳韡颔首,“知道了,我与这里的农家道别后就走。”江世子好奇问道:“回来的暗卫说这农家里的主人和公子身手不凡?”“是,非但身手不凡,且饱读诗书,不失礼数。”柳韡不禁想起当时手持墨绿竹棍身手矫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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