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

一个长期抽风的懒惰写手

自入壶中物

第贰回

百年前,前朝经过几代昏庸无道的暴君统治后,朝廷混乱不堪,佞臣当道。加上大水,灾荒,末代皇帝兢兢战战奋斗十载,终是没能抵过天灾人祸,天下皆到前朝天数已尽。抓住这飞黄腾达之时的豪雄不在少数,比如本朝太祖,比如阳夏谢家家主,也就是后来的冀国公。当时太祖不过一个出过三品尚书的没落贵族里的庶子,谢家则已是有百年根基的名门世家。但从一个小兵混到能与群雄逐鹿的三军率领,能被谢家家主认可,甚至追随,太祖的实力也是放眼天下无人可及,除了冀国公。

冀国公擅长棍,其棍名曰碧虚郎。通体墨绿,相传乃一奇竹砍下一部分后再加装饰所得。这类传闻并不可信,但史书上记载的,比这长棍由来,还要传奇几分。

冀国公在战乱前便养兵蓄力,后迅速占领中原以南的的大部分领土。本身具有极强政治嗅觉。而善待其所统治的百姓,将民心抓牢,也是御人得当。善守城战,西方蛮夷也并没能在战乱中于他手上占得半分便宜,其军事能力不容小觑。而这么个人,也是有弱点的,太过优柔寡断的冀国公并不愿战乱发生,为能够在乱世中立足,不得不占据一块领土。在与太祖相见后,痛快决定追随其为君主,也就是因为这个与自己一般优秀的统领行事光明磊落,杀伐果断。而后证明冀国公眼光极准,这位比草莽出身好上那么一指尖的年轻人在十年征战中一统天下,建立  朝。而进百年过后, 朝依旧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但冀国公终究看错了一点。

在最后定下战局胜负的几场战役中,太祖率兵攻打京城建康,而前朝大将军选择了进攻太祖在渝州渝城的大本营,想用一招围魏救赵来化解危机。可太祖并没有回去,因为当时冀国候坐镇渝州。前朝将军命将士围城,城内有充足的粮食,劝降,无人愿降,城内“誓与渝城共生死”更是传入敌方每一个士兵耳中。那便攻城吧,只有七万兵力的冀国候对上前朝二十万精兵,这时已经没有任何投机取巧之地,冀国候凭借自己强大的毅力与民心,牢守渝州,用渝城并不算坚固的门抵挡二十万精兵整整三月。直至太祖攻入皇城。末代皇帝自刎谢罪,大将军已身殉国。冀国候在这场战役中胜利了,决定了整个历史的走向。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七万兵马只剩下一万不足,且各个带伤,护城河的血水溢出,据说两军死亡的将士垒起来有百来米高。冀国公日夜站在主城墙上指挥作战,甚至连休息,都睡在城墙上。许多优秀的将军都死在了这场战役中,最后半个月战士轮两班睡觉,每日睡不足两个时辰,妇孺老幼都站上城墙,往下丢各种利器。冀国公的十多岁的千金与夫人也在这场战役中顶上死去将士的位置,守住了东南边的城门,代价是其千金一双曾经灵动迷人的双眼。这位巾帼英雄也被载入史册,以供后人敬仰。而战死沙场的战士们,更是许多死无全尸,青史无名。

也因为这次守城胜利与之前的种种战功。冀国公在开国后加官晋爵,绫罗绸缎赏赐不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并将冀这块镇守边疆的土地赐给冀国公。当然,现在早已不属于冀国候与其后人。但在开创晅朝十年后,太祖仍是犯了与历朝历代开国皇帝一样的疑心病,于是他亲手扶持了一众文官势力,制衡武将。辛苦大半辈子人踩人的走上来的武将们心中有数,何况当初也不就是为了功名利禄,多数武将都选择告老还乡,有些还与皇族连上一门亲事,日后也多份保障。冀国公励志做圣贤,为天下解忧,在位置上稳坐着,不挪位。可惜圣贤也有皇帝老儿管着,在一次大病中收到太祖送来降火气的贡梨,这一“离”字,已不用再复述含义。

冀国公也不再多做抵抗,写一封请辞奏折,不等太祖做答复,推辞二三,便离开了京城。且离得彻底,在回乡途中消失,不过以冀国候的智慧,也无甚奇怪。

当时朝堂震动,连没人能想到那位就这么离开,再不见踪影。所幸那时国家并不会差了而无法运转,冀国公名下的大部分门生至今更是在朝堂上占据一方势力。

后来太祖在晚年间不止一次懊悔逼走这么一位忠臣名将,自己的至交好友。命探子出动,寻找冀国公,可天下除了已经嫁出去的当时死守城门的谢家千金,再找不到一个谢家后人。只得在遗训中再三叮嘱子孙后代若能找到好友后人必要多加补偿。摆放在皇宫藏书阁内的《晅朝史传》对冀国公的评价亦是“才智过人,举世难寻。”

现与晅朝开国已近百年,柳韡是第五代皇族。晅朝第三位皇帝,也就是柳韡爷爷,也在柳韡小时候说起冀国公当年是何等风采,令人难忘。

练完武少年郎一个收势,侧身看见那家刘公子站在篱笆入口处,死盯着自己的碧虚郎。出于善意走上前去,道:“怎么,是哪有不适?”他可没忘记昨天鲜血淋漓的华服。少年郎又望了一眼站在竹舍边歇息齐整的陆隐。皇族人和侍卫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古怪。

江月华看到太子殿下喃喃自语到“冀国公”,猛地一震。江家也是当时追随太祖的其中一支人马,南凉侯这一称号,也一直叫到现在。作为江家下一任南凉侯,江月华自是能想到这一层面,皆是无语。

谢芹走出竹舍,便看到两个青年人站在篱笆口,看着刚练完武的自家儿子发愣。柳韡看到谢芹出来,行礼,“恩公,这是鄙人朋友,来接鄙人出去。”江月华也是行礼,“在下姓江,敢问先生何许人也?”谢芹微微侧身“两位公子不必客气,我不过是个农家人,受不起这般对待。”柳韡道:“恩公武艺高强,自是受得。”江月华在一旁附和:“敬长上是后辈应做的。”

“敬长上”是谢家家训中的一句,柳韡已将话挑的非常明了了。谢芹微微一顿,长叹一声,唤少年郎来到身边,整理衣容,缓缓跪下:“草民谢芹,叩见太子殿下。”少年郎也跟着跪在一旁,不再多言。

柳韡连忙将谢芹扶起身,“先生…您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哪怕是那件衣服,也只能证明我是皇亲国戚。”“是因为太子殿下的佩剑是曾祖锻造的给先帝的,剑柄上刻有曾祖曾经的标志。”

……这还真是打脸。柳韡用了这么久的佩剑,居然是冀国公锻造的。

柳韡再一次感叹冀国公虽已不在世,但影响力仍是极大。江月华不忍问到“先生这是承认自己的身份了?”谢芹深深一看这位太子友人“草民的先祖自是该认的,江世子。”江月华自知失言,深鞠一躬,退到后方。

柳韡忍不住说到:“太祖遗嘱中命后辈等补偿冀国公后人。先生既然是冀国公后人,晚辈可否请您出山,也是了了太祖心中最后的遗憾。”谢芹微微一顿,显是没想到这位太子能把姿态做得这么低,记得小时候冀国公还在世的最后几年里,模糊不清的记忆中冀国候也是让自己勤加学习,不得荒废武功,偶尔还将陈酿了三十年的老酒拿出自斟自饮,那个颇具闲情逸致的老顽童,任谁也不能想出是权倾天下的冀国公。而后留下的遗训中也并没有禁止后代参朝入政的意思。事实上,谢芹都曾经怀疑自家祖宗只是因为不想当圣贤了才离开朝堂跑到幕府山中躲起来过日子。

这些大不敬的话自是不会说给柳韡听的,谢芹微微欠身,道:“皇恩浩荡,草民惶恐不尽。只是草民已不再年轻,内人也不便远行,这份情草民替先祖谢下了。还请太子多多谅解。而草民也不是孔明先生,更谈不上出山。”

谢芹把话堵得死死的,既不失了柳韡的面子,也表明自己多有不便。柳韡总不好强行带冀国公后人及救命恩人出山。霎时间竹舍外一片寂静。

谢絮水蹦蹦跳跳地走出舍旁小屋,刚欲搬点柴火给厨房加火,便看见自家兄长站在一旁,遂招手,“兄长,帮我搬一下柴火,阿娘要用。”谢絮风走过去,搬起柴火来。谢芹似不想再与柳韡讨论此事,摸摸自家闺女的头,道:“刘公子若是无事,便与江公子离开吧。”

柳韡刚想开口,找留点回旋余地,忽看到一旁搬柴火的少年郎,脑子里忽然想到什么,展颜一笑,又是一鞠躬,“谢先生,谢公子谢小姐皆才辩无双,乃咏絮之才。若谢公子愿与我一同出山,必能在朝中展露拳脚。”谢芹谢絮风微微一顿。谢絮水眨巴眨巴眼睛,自己什么时候才辩无双了?按照阿耶的交代自己可是什么话的没跟太子爷说啊。怎么还是暴露自家身份了。

看看自家兄长,对面回来一个“就是暴露了”的表情,谢絮水泄气,算了,反正出山也是兄长出,跟自己也没有关系。老祖宗什么的真麻烦,遛了遛了。

谢絮水一个行礼,道:“阿耶,我还要去帮阿娘忙,你自己招待二位吧。”谢絮水悄悄挤眉,蹦哒着回到屋内。

看着古灵精怪的女儿和明显稳重许多的儿子,谢芹眉头微动。看了眼面前不动声色的柳韡,叹气,一个行礼:“太子稍等片刻。”唤上已经添好柴火的谢絮风走进竹舍。

江月华不解,问:“这位刚刚不还请我们走么?怎么你夸了两位小朋友就改变主意了?”柳韡嘚瑟几分,道:“进竹舍里的那个小东西名字叫谢絮风。他说是卷絮风头寒欲尽的絮风,我之前就在想怎么会用一首情诗给自家小孩取名,又不是诗经里面的,后来才明白是取未若柳絮因风起之意,这句话的出处可是东晋时的大户人家,而且,同样姓谢。”江月华了然,道:“难怪你用咏絮之才这个词。”柳韡但笑不语。若是有这份心,必是能够知晓话里的义。

谢芹是有的,所以才叫谢絮风商议。

“絮风,你……”谢芹还是犹豫的,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哪怕多么希望其能够重建当年谢家的辉煌,也不忍心将这个离弱冠之年都还差两岁的少年推进政治漩涡中,也就是如此,自己才会给他起这么一个棱模两可的名字。谢絮风行礼,“父亲,我愿追随太子殿下于左右。您不必多虑。”谢芹沉默了,他知道长子孝顺无比,哪怕有自己的想法,也是先将自己布置的功课做完。相比起习武更喜欢乐理,但常年累月在虎口磨出的厚茧与指尖浅浅的细痕自是不必再多言。可机不可失,一百个太子中一百个不会为了区区一个曾经存在的贵门再一次上山,柳韡也不可能是第一百零一个。

“……”谢芹几欲开口,又不知说些什么。谢絮风站起来,深鞠一躬“父亲,絮风名字的含义是我自己选择的。”谢芹看着少年老成的儿子,不免动容。半晌,嘱咐道,“罢了,若是出山,你行为定要谨慎低调,断不可横生枝节。太子殿下的确心智成熟,自有谋略,但也不要忘记你高祖父的先例。”谢絮风缓缓跪下,叩首:“是,阿耶。”

柳韡等了片刻,竹帘挑起,由短打披发换一身素色长袍的谢絮风顶着木簪,右手拿着通体墨绿的长棍,背着灰缟的包袱走到柳韡面前,行礼:“太子殿下。”柳韡一笑,轻托起少年,看着竹舍外站立的谢芹,一礼“谢先生放心,孤自会护着谢公子。”谢芹点头,“多谢太子殿下。”又转向谢絮风,道:“有事便写信给卖菜的吴伯家,我会去取,一切小心。”谢絮风点头。

当谢絮水举着一锅汤大踏步冲出厨房,飞速跑到篱笆内用来吃饭的石桌上。霎时间伤感的氛围便没有了,看着拿着包袱的谢絮风,又飞速撞进兄长怀里。一双大眼睛扑闪,“兄长,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你此去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你定要照顾好自己。阿耶阿娘就交由我照顾吧,你不要太过思虑。”言罢,将头埋在谢絮风胸口上,呜咽道:“你以后记得给我寄几袋城里的蜜糖到卖菜的吴伯家。”

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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