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

一个长期抽风的懒惰写手

佛莲

佛有三不渡:无缘者不渡,无信者不渡,无愿者不渡。

可惜菩萨强渡了一个嗜酒如命贪财贪色的浑人。这浑人还是个屠户,杀生时喜欢听牲口的惨叫声。这么算来,五戒也是破了三戒。

这等妄为之人,不信因果相报,没法渡。

但不知怎么的,这浑人屠户上有慈悲为怀的老母,下有垂髫之年的三个小儿,还有一个比画皮中王生妻子还要贤良淑德的傻媳妇,为这么个烂人任打任骂。

菩萨是有犹豫的,但是天下那么多烂人,以前也没见他渡过。

菩萨真正渡他的原因,是因为那浑人媳妇几世前是个有钱的大善人。有一次洪灾中救下了还没能觉佛的菩萨。把他安顿在寺院中,也算是他拜佛的恩人。

思虑一息:反正这么过着也渡不了人,还是还个恩情算了。出世那么久,入世看看。

于是这没断静六根的菩萨就决定报恩了。

然后菩萨就现身在那烂人的脑子里,强行灌输了一堆“色即是空”的禅语。总之是让他从酒里醒了,还醒了那颗几乎烂透的心。

那人倒是痛哭流涕再三礼佛,跟家人好了一世。不过他是不知道那渡他的菩萨也因此被除去佛根,贬下娑婆世界。

西方极乐世界。

“汝可知罪?这强改世人命数的事是要重入轮回的。”

“佛祖慈悲,小僧愿付出代价。”

佛轻叹,仍是一脸慈悲。

当年压住大圣的五指微动,一道佛光挥出。

菩萨便在一片红光下失去意识。

以至于他没能看见自己曾坐着趴着贵妃躺着的还取了名字叫“芳华”的红莲忽然大放异彩,紧紧护住了他。

结果等菩萨悠悠转醒,便发现自己来到三年前自己往生的寺院。

天上一年地上百年。

所以这里也不是破烂寺庙了,当年的“悟莲寺”门匾也被换成了皇帝亲手御赐的“兴国寺”。

不过还好,里面的和尚还是很实诚,就这么相信了这个大言不惭说自己失忆了的秃驴,让他住在寺庙里混吃混喝。

除了没有长生蟠桃,华丽住所,安逸坐垫,日子还是很宽心的。混着也没良心不安。

其实也不是白混的,他没几天就因为在与住持辩法时抖了几句曾在佛祖那听见的话,就直接被送到寺里最了不得的圣僧那里,成为其最后一任关门弟子。

不过这位关门弟子表示这师傅怕是悟不出什么来的。

毕竟他也没能参出什么来,还长了一张佛祖不怎么喜欢的猴腮尖嘴脸。

不错,西方极乐世界的神明个个貌美如花。

包括他也是父母给了一身好皮囊。

前菩萨现高僧听寺内主持说他是突然出现在莲花池上方,被里面的红莲拖举着。等将高僧移出莲花池后,那朵红莲就谢了,只留了个小小的莲蓬。

寺内的僧人都道高僧是佛莲庇护的活佛。

高僧表示他是不信的,毕竟自己只是个前任菩萨,而那一池子莲花都是他跟以前的师兄弟种的,自己怎么会不知道这池子里居然有成精的。

每日晨昏都待在池边,没看出异样的高僧决定不管了,佛祖心怀天下,自己个入世的瞎想什么。

最后连那莲蓬都被高僧拿去吃了。

满清香,去尘苦。

于是他很没心没肺的做起了兴国寺内佛法惊世的高僧,偶尔坐在草垫上讲几句佛语,完成了以前没能完成的普度众生。

有一次还遇见来虔诚皈依的屠户,大惊失色下还不忘拉着他的衣袖喊“活菩萨”,要拜谢他的大恩大德。

那屠户之前的恶行倒是人人皆知,得知是这位高僧点悟的,人们真是恨不得把他供起来。

这下好了,高僧又变成了活菩萨。

兜兜转转,菩萨头衔前面加个活字。

还真是越活越出息,活菩萨心想。

又是几年春去冬来,送走了自己的老师傅后,活菩萨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当年他本就该堕入轮回转世投胎,不知怎么下凡入世还自带记忆,除了以前佛光普照浑身发光的五文钱特效真是什么都留着。

佛祖慈悲,但自己的确是犯了戒条,能留着自己的记忆囫囵一世再入轮回已是天大恩典。

现在还容颜不老,脱离轮回,怎么想怎么不对。

仔细思量起来,自己每日与一众和尚同吃同住,除了豆腐白菜偶尔还有三净肉吃,也没见其他和尚跟自己一般。

除了那朵莲蓬。

活菩萨一个激灵,装满佛经的脑袋里闪过关于莲花池的记忆,似是而非。

三百年前,京都悟莲寺。

穷得叮当也不响的寺院里也不过十多个秃驴和尚。

不过佛说不理尘世,吃素的和尚们日子过得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清扫庙宇,送走今天唯一一位上香的施主,还是小和尚的活菩萨抱着书本到莲花池边坐着读书。

当然,其实他是在画画。

这家伙大字不识几个,吃得还多,要不是看他手脚利索,一个人孤苦伶仃,老主持早就把他丢出寺院了。

于是这没甚慧根的和尚就拿着烧饭时剩下的碳条,在他的佛本上一遍又一遍地临摹莲花。

原本他父亲就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画家,哪怕现在已是出家人,不再提及前尘,那画工也仍旧鼻是鼻眼是眼,差不到哪去。

又是一页佛莲怒放,刚放下自己的“笔墨”,没料到那书年纪太大,缝线处一下崩开,和尚满满一本莲花终究是浮上水中,与那五种天华并存。

结果和尚就被骂了一顿,罚他今晚跪在佛像前痛思过错。

不料第二天寺里来了位鲜衣怒马的富家少爷。

容现绿扇,口吐清欢。

哪像个求佛庇佑之人。

不过重要的是他不仅捐了厚厚香火钱还扛了几大箱宣纸数只羊毫毛笔,那些东西可以抵整个寺庙。

要不是那少爷谈吐有礼,小和尚都要怀疑他是个散财童(傻)子。

当时主持派他去给那少爷讲佛经,跪了一宿的小和尚昏昏沉沉讲了一堆,最后居然变成“子曰:发乎情,止乎礼…新年就要送大礼。”最后栽在公子面前稀里糊涂睡过去了,当时倒是一夜好梦,第二天发现那少爷留下了一个绣并蒂莲的香包,也没在意,白用白不用的留着了,虽然最后那绣包不知落入凡尘何处。

后来小和尚的佛经上再也没有莲花朵朵,他将自己得到的宣纸裁成方巾大小,长了莲花画纸一小部分留着当垫纸的,其余的都折成小物件,拿出去卖,送人,放在莲花池中,无不所用。

后来的后来,人到中年的和尚读散了一本又一本佛经,终是在一池莲花里找到了伶仃禅心,还有了自己的小徒弟,不过莲花仍是照画不误。

但他再没见到那位鲜衣怒马傻少爷——他还没用完那几箱宣纸,在一个午后小歇时落入莲花池,等他醒来便得知他百世礼佛,佛莲更是画得好,佛祖很高兴,便封他做菩萨,掉进莲花池其实是佛祖来接他。

再后来,毕竟参透禅意,淡然接受一切的菩萨天天坐在莲花宝座上吃饭睡觉打豆豆——仅是个人兴趣,并非每一个圣佛都那么没谱。有时听佛祖讲讲课,日子跟人间没什么太大差别。

再再后来,这菩萨就被贬入世,当起了活菩萨。

三百年后 ,回忆了一生的高僧表示自己一定是受了那池莲花的恩典才能有现在这个不老之身。

活菩萨心里已有七八分明了。

不是吧……

活菩萨摸摸胸口,确定那颗良心还跳着。

一夜无话。

第二日活菩萨便差人去买了笔墨,开始了三百年前无尽的画莲。

的确,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又是七年荏苒。

注意到池心多了一株待放的红莲,甚是开心的活菩萨毫不吝啬地将今天份的莲花纸都放入水中。

怕不老容颜引起众人恐慌,早在五年前称脸被划伤过于吓人而带起面纱的活菩萨伸了个懒腰,后面一群小和尚跟着学,力争参悟活菩萨的每一个动作。

戴着斗笠倒是不怕被别人看见,活菩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施施然离开了。

打算回自己那个清苦的禅房打个坐,睡一觉,结果半路上被截住了。

住持说有一红衣少爷携宣纸笔墨求佛,想请他讲禅。

于是主持便看见活菩萨少见的慌乱。

匆匆赶至佛堂,活菩萨一面白纱,仍是看见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少爷,依旧是笑意盈盈看着自己。

那平波无漾的万水千山朦胧眼,忽视印下了一个脑袋上有香疤的秃驴和尚。

那少爷鞠身一礼:“见过圣僧。”

“不敢当,敢问公子大名?”一席白纱遮面,不觉喜怒。

“小人姓虹名连,字芳华。”

“……”本说出家人不该有太大喜怒,听到这名字,活菩萨还是顿住了。

明知就该是那人了,当真的听到,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喜悦。

“请芳华公子随贫僧入禅房一座。”

入了禅房,活菩萨取下斗笠,刚欲说话,那芳华公子先来了一句“悟莲菩萨。芳华晚到,切勿怪罪。”

“当年是你将贫僧……”

“是,我护住菩萨后法力尽失,只留下了莲蓬,也就是我的内丹。”公子一顿,“本意是做菩萨最后的保障,没想到菩萨将我的内丹吃下去了,我在莲花池里睡了好久才恢复了零丁法力。”

语毕,少爷又是一个淡然的笑。

美而不艳。

不入西天,不落尘俗。

“……”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活菩萨觉得男色当道,脑子都不清醒了。

“所以,你真的只是我的莲花宝座?”

“不,我是佛莲子入世,三百年前被菩萨种下,后随菩萨回到西方极乐世界。”

“……所以当年那个傻,公子也是你……”

“对,是我。”

“那为什么之前我会被你带到凡间?你又为什么把你的内丹给我?”

芳华仍是浅笑安然,“因为希望得到身无长物无以为报的菩萨的报答。”

若是无以为报,自当已身为报。

又是一阵清风,池中红莲又放,还是那么洁净。

但是它找到了红尘俗世,开得不再那么无谓。

芳华是犹豫的。

一如佛心的佛莲,自是懂得只有心无所依,才不受尘苦束缚。

送上纸笔,不过是让菩萨有了一种寻求禅心的方法,行佛问道也不过再暗里帮上两分,而当年随那菩萨去西方极乐,也不过是使命所在。

使命所在,所以对菩萨好,是应当的。

可是菩萨却对它好了。

这么画了自己十多年岁月,不懂好看为何物的呆花也被菩萨笔下的自己所俘获,若菩萨再晚几年往生,他都想自断佛根陪着菩萨过上一世。

而后往生后的菩萨还给自己起了名字,芳华。

或许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但它也是唯一一个有名字的宝座,哪怕生而为莲,欣喜之情仍是懂得。

动情深切,妄念万分。

所以当时不顾一切替菩萨挡了那一下,还向佛求了恩典。

“芳华愿永世护菩萨左右,他若无求,便随行于身旁,护其安稳;他若需要,则穷尽佛莲心,保他无恙。”

“……芳华,是他给的名字。”

“是,多谢菩萨予名之恩。”

“罢,皆是命数。你自去罢。”

当时拼尽一身造化护住菩萨,已无力化形。

所幸佛根深厚,化作尘泥,也能凭着那一点念想开出花来。

这在它看来,都是对的。

而真正动了私心,不过是将内丹留给了菩萨。

一,是稳固他的身。

二,是想着或许这样,还能够换来一份肖想成真。

可惜没几天就后悔了。

真是卑劣的伎俩啊。

跟菩萨相识相知百年,虽不曾有过多深交谈,但这个看似八面玲珑的人,其实就是呆头鹅。

七情六欲客里从来不会有和尚。

也不会有他念着的人。

芳华是一朵很聪明的莲花,他想得很通透。

活菩萨十一二岁出家,可谓从未知晓红尘,但百年阅历,七年便找出些许端倪。

而后那芳华眼中不加掩饰的爱意,那么干净,印衬着自己。

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看到那双布满深情的佛眼时,他已陷入莲香。

而后确认自己能有今日的惬意不过是芳华费尽一切求来,哪怕是佛心,也无不动容。

可他是出家人。

皈依我佛门,今世无归处。

两人皆是不动声色。

不知情所起,不知妄怎遗。

芳华想,也就够了,不念求不得的情,能让菩萨知道自己对他的念想,能继续守着他,知足常乐么。

不知是一瞬还是一世后,那公子还是笑,道:“贪心不足乃禁忌,圣僧不必当真,若真要答谢,不若送在下一纸红莲?”

活菩萨定定心神,“阿弥陀佛,请跟贫僧来。”

语罢抄起一本佛经,带上斗笠,拿了炉间没烧完的碳条,晃悠出门。

一如当年旧景,在每一句佛偈前画上一袭荷莲;在空白处添上几笔沉鳞;在菩萨身边留下一朵红莲。

他画了很多,想了很少。

佛经不厚,不消半个时辰,整本书早已画满。

左手合上磨得发白的书壳,活菩萨把一池莲花放入芳华手中,白纱遮面,不见佛面。

“多谢圣僧笔墨,在下十分欢喜。”又是那满脸清欢乐。

“你要去哪里?”

“回莲花池,不再现身烦扰圣僧了。”

“……你不去其他地方看看?如果需要,我可以把内丹还你。”

“不必,能够守在圣僧身旁,聆听佛音,我很开心,此后……”好公子刚欲转身离开,被坐在池边的人一把扯住袖角。

“……圣僧?”

“跟公子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菩萨呐呐自语,“我想继续开心下去……”

他其实想说想有一个家,不过不敢。

妄念甚苦,不敢多求。

佛言佛自其心,一心向善,焉是成佛。

“罢罢罢,芳华,我要你留下来。”活菩萨肃目,好似那个西方正经八百的菩萨。

可惜早已归入红尘。

“……那在下可能与圣,不,小安长相厮守?”问是问,芳华已经转身抱住他。

小安是活菩萨入世前的俗名。

“好。”菩萨不再举棋不定,回抱满怀清莲。

可惜早已归尘入世。

幸甚是你相伴相依。

又是一阵熏风吹过,吹去素绿春困,吹来十丈软红尘。

两厢对视,是一双清欢笑。

小生有礼。

我不在意佛,不清楚它存在与否。

我讲得是佛学。在我浅显的了解里,佛鼓励向善,虽世人重重误解,但它的善,就是在我过度的范围内追寻一切你想要的物。它不要你苦得死去活来,它要你开心,不能开心,也要淡然。

佛从未渡人,它留下经卷,渡不渡是你的事。

反正我挺喜欢这个调调。

另外我没有喜欢的花,但我认为莲花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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